沈昭宁摇了摇头，“臣妇愚钝，实在猜不透太后的深意。”
太后看着她这副恭顺的模样，忽然轻笑了一声。
“后来哀家听闻了一桩事。你追着砚儿跑了三年，旁人笑话你，你也不曾退缩。为了裴砚，你接连拒了几门好亲事，痴心不改。”
她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哀家便想，这丫头是动了真心的。她若是嫁进来，不是为了攀附国公府的权势，不是为了那荣华富贵的虚名，图的仅仅就是裴砚这个人。唯有这样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才不会在他冷脸相对时心生怨怼，才不会亏待他。
哀家老了，看多了这世间的薄情，如今只盼着砚儿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旁的姑娘家世再好、才情再高，如果不是满心满眼地都是他，也是枉然。”
沈昭宁垂下眼。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
太后凝视着她，殿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角落那尊香炉悠悠吐着轻烟，缭绕在两人之间。
良久，她忽然开口，“新婚夜里，他对你说了什么？”
沈昭宁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抬起头。
太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别瞒哀家。那孩子想什么，哀家能不知道？”
“是不是跟你说了，他心里装着周沅，让你别对他抱什么指望？”
沈昭宁身形微颤，没敢接话。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无奈。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语气也缓了下来。
“周沅救过他的命，这恩情他记了一辈子，谁也抹不去。可他也心软，你是他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只要你真心待他，他迟早能看见。哪怕是块石头，也有捂热的一天。”
太后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哀家叫你来，是想嘱咐你几句话。”
沈昭宁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第一，往后受了委屈，别憋着。进宫来，跟哀家说。哀家给你做主。”
沈昭宁愣了一下。
“第二，珩儿那孩子，你多多疼着些。他是砚儿的骨血，因着周沅的缘故，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接纳你。你别急，慢慢来。你对他好，砚儿心里会记着。”
沈昭宁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即轻声应道，“臣妇记住了，定会视如己出。”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惜。
“行了，去吧。”太后摆了摆手，“去见皇帝吧。他在等着呢，别让他等久了。”
沈昭宁跪下，磕了三个头。“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沈家丫头。”
沈昭宁脚步一顿，回过头。
太后坐在宝座上，腰背还是那样挺直，姿态还是那样端庄。
“砚儿那孩子，往后，你多体谅他。”
沈昭宁站在那里，殿门的光照在她背上。
“是，太后娘娘。”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一步步走出了殿门。
裴砚果然还候在门口。
他负着手，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收回视线，迎上来半步。“太后同你说什么了？”
沈昭宁想了想，“让我多体谅你。”
裴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太后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静静地看着他，晨风拂过她的鬓角，几缕发丝轻轻扬起。
他很快移开目光，耳在晨光中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走吧，去给皇上谢恩。”
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终于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
这一次，裴砚和她一起进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手里正握着一支笔，听见脚步声，随手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
那眉眼间，竟和裴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皇帝的目光则更加深沉锐利。
毕竟是亲舅舅，血脉里的相似是藏不住的。
两人跪下行礼。
“臣裴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妇沈氏叩见皇上。”
“行了，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
裴砚谢恩起身，退到一旁。沈昭宁也随之站起，双手交叠于身前，依旧低垂着头。
皇帝的目光淡淡扫过裴砚，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反而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沈昭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一声。
“你就是当年追着砚儿满城跑的那个？”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失了君臣的体统，带着几分调侃。
沈昭宁的脸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有些羞赧，低声道，“臣妇年少无知，行事荒唐，让皇上见笑了。”
“见笑什么？”皇帝哈哈大笑，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显得心情颇好，“朕是夸你。”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这般赤诚与执着，倒是难得。”
沈昭宁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看了裴砚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砚儿，朕是你亲舅舅，有些话，朕得说。”
裴砚身姿挺拔如松，腰背挺直，双手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恭敬，“皇上请讲。”
皇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长辈的关切与帝王的威压，“当年你向朕求旨赐婚的时候，朕不是没犹豫过。那时候的周沅，门第不显，论家世、论才貌，没有哪一样能配得上你。但朕了解你，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便成全了你。”
说到这里，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重了几分，“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也该往前看了。沈氏是太后千挑万选给你娶的媳妇，是镇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你要好好待她，给足她的体面。莫要让太后失望。”
皇帝摆摆手。
“行了，你们回去吧。”
出宫时，头已升得很高，明晃晃地照在宫道上。
沈昭宁侧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的裴砚身上。他还是那副样子，身姿挺拔如松，脊背挺得笔直。
沈昭宁收回目光，继续跟着他走。
马车还停在宫门外。
宫门外，马车依旧候着。上车时，他照例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道了声谢，坐进车厢，见他坐在对面，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沈昭宁转头看向车帘外，街景一晃而过，光影斑驳。
“你对他好，他迟早能看见。”太后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