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过去三个月的心血，每一页纸我都翻过至少十遍。被告的病历，三百七十二页，我全部背下来了。术后第三天的体温、第五天的用药调整、第七天的会诊记录——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期、每一个签字，都在我脑子里。
审判长还没来。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夹杂着手机消息的提示音。
门被推开了。
陈浩踩着点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皱皱巴巴的，衬衫领子有点歪。
左手夹着公文包，右手端着咖啡杯，腋下还夹着一个档案袋。
他低着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
他走到被告席坐下，把包放下，咖啡放在桌上，手机扣在桌面，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抬头。
看见了我。
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离嘴唇大概两厘米。
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张开，咖啡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衬衫上。他没擦。
“林……林律师？！”
我微微点头。
“陈律师，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桌面上的席位牌——原告代理人。又移回我的脸。又移到席位牌。
来回三次，像一个卡住的机器人。
他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不解——她怎么会在这里？然后是困惑——她坐错位置了吗？然后是震惊——不，她没坐错。
最后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演出来的。
他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开始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发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不是休假吗？你不是把案子转给我了吗？”
审判长敲法槌。
“请被告代理人保持安静，坐下。”
陈浩没坐。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旁听席有人被吓了一跳。
他手忙脚乱地翻包找手机，手机掉在地上，弯腰捡起来，又掉了。
他终于摸到了，弯着腰躲在桌子后面打字。
我猜他在给周明远发消息。
“主任！林静在法庭上！她是原告的律师！！！”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脸色更白了。
我不知道周明远回了什么，但我想象得出他的表情。
那个永远有成竹的男人，终于发现自己被骗了。被我骗了。
审判长宣布开庭。
法庭调查开始，我先发言。
“审判长、审判员，原告代理人林静，代理原告方就被告省人民医院医疗过错致患者死亡一案，发表以下代理意见。”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在法庭上说过几千次话，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
“被告术后第三天，患者体温39.8度，病程记录中未显示进行血培养。这一点，证据第3册第28页。”
我翻开文件夹，把那一页举起来。
陈浩在对面手忙脚乱地翻卷宗，翻得哗哗响。
“被告违反了《医院感染管理办法》第19条关于术后发热患者必须进行血培养的规定。被告术后第五天，患者体温持续39度以上，病程记录中未显示请感染科会诊。这一点，证据第4册第15页。”
陈浩还在翻，翻得越来越快，文件夹从手里滑下去，材料散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