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村道上还浮着一层薄灰，陈二狗就站在王寡妇家那扇旧木门前。他没像往常那样绕着走，也没低头蹭鞋底的泥，而是伸手“咚咚”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挺实。
门开了条缝，王寡妇探出头，头发才梳了一半，木簪子夹在指间。她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这么早？有事？”
“今天……咱进城逛逛？”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话听着不像自己能说出的，巴巴的，又有点怂。
王寡妇没笑，也没问为啥突然想进城，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眼：洗得发白的T恤，破球鞋，裤脚还沾着前两天翻地时的草屑。她点点头，“行啊，等我换身衣裳。”
她把门关上，陈二狗就杵在门口，手进裤兜里摸了摸烟盒，空的。他顺手捏扁了扔进墙角豁口的簸箕里，心想城里肯定有卖烟的，贵点也认了。
十来分钟后，王寡妇出来了，穿了件藏青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头发全盘上去，用那木簪别着。她挎了个布包，脚上是双净的黑布鞋，看着比在村里利索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去镇口的小路。太阳刚爬过山头，照得田埂发白。他们走得慢，也没说话。陈二狗几次想开口，比如问她想去哪儿看，或者城里有没有熟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其实啥都不知道，说多露怯。
倒是王寡妇先说了句：“你真打算进城转转？不是瞎说的吧？”
“嗯。”他点头，“我想看看。”
她没再问，只是脚步轻了些。
到了镇口车站，一辆绿皮中巴喘着粗气停下，车身上贴着“县城—黄土洼”的纸条，字都快晒褪色了。司机探头喊：“走不走？不走发车了！”
“走！”陈二狗一把拉开车门，侧身让王寡妇先上。
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后排靠窗。车子一动，窗外的低屋土墙就开始往后跑。过了水泥桥，陈二狗忽然坐直了。
前面一栋楼冒了出来，三层高，外墙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反光。楼底下排着一溜铺面：手机店、理发店、茶铺子，玻璃橱窗擦得锃亮。一个穿短裙的女孩拎着塑料袋走出来，耳垂上闪着亮片。街对面路灯杆子上挂着块LED屏，红字滚着“全场五折”。
陈二狗眼睛瞪大了，手不自觉抓住了扶手。他没见过这么多灯一块亮，也没见过人走路还能一边走一边听耳朵里的东西。他盯着那女孩的高跟鞋，鞋跟敲地的声音透过车窗传进来，哒、哒、哒，像打节拍。
“你看啥呢？”王寡妇问他。
“没啥。”他摇头，可眼睛没挪开。
车停了，他们下车。街上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汽车喇叭响，电动车“吱溜”从身边窜过。空气里飘着烤肠味、香水味，还有不知道哪家店放的流行歌，女声软绵绵的，听不清词。
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陈二狗脚步慢下来，目光扫过一家品牌服装店，模特穿着笔挺的裤子和衬衫，站得跟真人一样。他又抬头看旁边的大商场，楼顶写着“时代广场”，下面几层全是玻璃墙，能照出人影。
“这楼……能住多少家？”他低声说，像是问王寡妇，又像是问自己。
王寡妇没接话，她正踮脚看一家美容院的价目表，玻璃门里头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给一个女人脸上抹东西。价目表上写着“基础护理198元”“深层补水368元”。她看了一会儿，没皱眉，也没叹气，就是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陈二狗站在原地，靠着一电线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裂了口，露出半截脚趾，边上还沾着泥。他想起村里人走路都低着头，盯着脚前那一小块地，生怕踩了狗屎，也怕被人看出穷相。可城里这些人，走路都挺着背，眼睛看前方，哪怕手里拎着塑料袋，也像走在自家地盘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他侧头看了一眼王寡妇。她还在看那家店，眼神亮，但不贪。他就忽然想到，她守那个院子三年了，一个人劈柴挑水，夜里风吹窗子都不敢关严。村里人说她风，可谁真给她递过一把伞？
他心里猛地一沉，又一热。
我要挣钱。不是一天三十块，是要赚大钱。要让她穿上好衣服，住亮屋子，再也不用怕人说闲话。我也要让全村人都知道，陈二狗不是废人。
他在心里把这话来回念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硬。
这时一辆公交车“哧”地一声靠站，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说笑着往学校方向走。其中一个女生裙子上的校徽闪了一下，蓝底白字，写着“县第一中学”。
陈二狗看着她们走远，喉咙动了动。
王寡妇转过身，“走，前面还有个超市，听说里面啥都有。”
他点点头，没动。
“咋了？累啦？”
“不累。”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挺直，“咱们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