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狗拎着那个印着花字的塑料袋,从村口那条土路慢慢往回走。太阳偏西,照得人后脖子发烫,他没打伞,也没戴帽子,就那么顶着光往前挪。袋子一角露出来半截淡紫色的布料,被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李二愣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啃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老鼠。他抬眼一瞅,差点把饼咽岔气。陈二狗?拎包?还他妈是城里的牌子?他揉了揉眼睛,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见那破球鞋还是裂着口,可人走路的架势不对了——背挺得直,下巴微微扬着,不像从前那样缩着脖子躲人眼神。
他没吭声,就那么盯着陈二狗从树下走过。陈二狗也没理他,脚步没停,径直朝自家院门走去。手搭上门框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天色,像是算准了时间,不紧不慢地推门进屋,咔哒一声关上了。
李二愣坐在原地,烧饼掉地上都没捡。他心里头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一遍,又平又闷。前两天他还找陈二狗借五十块,说要请低保办的老表吃饭,给爹申请点补助。结果呢?人家不借,说钱要留着自己用。现在倒好,三百八十八给个寡妇买裙子?他越想越堵,抓起空塑料瓶往地上一摔,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天擦黑时,村东头的小卖部门口支起了小桌。李二愣坐角落,面前摆着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旁边几个闲汉凑着打牌,烟雾缭绕。他喝一口,咂咂嘴,忽然开口:“你们知道陈二狗今天啥去了?”
没人应他。
“进城了!”他声音拔高,“带着王寡妇,逛商场,买新衣,三百八十八啊!一张不少全掏了!”
有人抬头瞥他一眼,“哦”了一声又低头打牌。
“我跟他从小玩到大,亲兄弟似的。我请吃个饭,问他借五十,他说没钱。转头就给个守寡的女人花三百多?”李二愣拍桌子,酒杯震得跳起来,“这算啥?讲义气?讲情分?我看他是有钱了就不认人!”
边上一个穿拖鞋的接过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人家愿意花这钱,说明手里真有活络的。你问他借,他要是真没有,咋办?”
“放屁!”李二愣瞪眼,“他要是真穷,能掏出三百八十八?那天我还看见他兜里鼓囊囊的,票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配!”
另一人嘿嘿笑两声:“那你是不是也想去城里给人家寡妇买一条?”
哄笑声炸开。李二愣脸涨红,端起酒杯一口气灌下去,嘴里嘟囔:“兄弟没得做喽……有钱了就变样,谁还当你是个玩意儿。”
这话在烟味和酒气里飘着,没人接,也没人驳。但第二天清早,王婶扫院子时听见隔壁婆娘跟儿媳念叨:“听说陈二狗发财了,给王寡妇买了件紫裙子,价比一头猪。”她耳朵一竖,笤帚都不扫了,转身就往晒谷场走。
而这一切,陈二狗还不知道。
傍晚他出门倒洗脸水,提着铁皮桶走到巷口。邻居家院墙矮,里面灯亮着,说话声往外飘。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他图啥?整天往那屋里钻,钱都花那儿了。”
“可不是嘛,李二愣都说他变了,以前一块偷瓜都能分半口,现在连五十都不借。”
“哎哟,人家现在阔了,哪还看得上你们这些穷弟兄。”
陈二狗站在原地,手指攥紧桶把手,指节泛白。水面上映着昏黄的灯光,晃了晃。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把桶往前一倾,哗啦一声,脏水泼进沟渠,溅起几点泥星子。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稳,背还是挺的。推开院门,屋里灯没开,黑乎乎的。他摸出钥匙反锁上门,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吱呀响了一声,他没脱鞋,就那么坐着,盯了会儿窗外渐暗的天。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孩子追闹的声音。他想起白天在县城看到那些穿高跟鞋的女人,走路昂头,眼皮都不垂一下。他也想那样走,哪怕在这村里,也能堂堂正正地走一趟。
他脱了鞋,躺下,闭眼。脑子里闪过李二愣那张脸,还有小卖部里的议论。口有点闷,像压了块土坯。但他没翻身,也没叹气,只是把手垫在脑后,静静躺着。
他知道有些事变了。朋友也好,闲话也罢,挡不住他想往前走的心思。
第二天太阳照样升起,鸡照样叫。他起床,洗脸,靸拉着鞋出门,路过老槐树时,看见李二愣躺在长椅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口水,手里攥着个空酒瓶。
陈二狗看了他一眼,没停步,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