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据说能“强身健体”、最终却可能加速了先帝病情的“紫霞露”。
是他周宁宇，经不住客氏的蛊惑与许诺，亲手寻觅、并力荐献入宫中的！
此事知情者寥寥，但他清楚，魏忠贤与天启皇帝情同父子，感情极深。
以魏忠贤的权势与手段，一旦他稳住了脚跟，为了向新帝表忠心，或是为了彻底摆脱“谋害先帝”的嫌疑，迟早会重启调查，彻查先帝落水及病重期间的种种蹊跷！
到那时，他这个直接经手“紫霞露”的人，便是现成的、最好的替罪羔羊！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恐怕都只是开始！
窗外的风声，仿佛变成了索命的呜咽。
烛火猛地一跳，映照出周宁宇惨白如鬼、布满惊惶绝望的脸。
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已然走到了悬崖边缘。
周宁宇尚不知晓，新帝朱由检早已密令魏忠贤，暗中重查天启帝落水及病重期间的诸多疑点，尤其是那碗“紫霞露”的来龙去脉。
否则，他此刻恐怕早已不是焦虑踱步，而是彻底疯狂了。
正心烦意乱、神思恍惚之际，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忽然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缝隙。
“滚出去！没见老爷正烦着吗？！”
周宁宇头也不抬，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又来催促用膳，烦躁地厉声呵斥。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预料中惶恐的告罪声，而是一道沙哑、涩，仿佛砂纸摩擦般刺耳的嗓音，幽幽响起：“霍大人……您的胆子，莫非已经吓破了？”
这声音近在咫尺！
周宁宇猛然抬头，瞳孔瞬间收缩！
只见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如同从墙壁阴影里渗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立在距离他仅三步之遥的书房中央。
烛火将此人拉出一道扭曲细长的黑影，投在墙壁和书架上，更添诡谲。
“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周宁宇骇然起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的府邸虽不算铜墙铁壁，但也护卫森严，此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
黑袍人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从怀中抽出一条素白的绸带。
那绸带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冰冷而不祥的光泽。
看到这条白绫的刹那，周宁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净净！
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来意——灭口！
“那‘紫霞露’……是你们！是你们当初给我的方子！你们到底是谁？！是谁指使的？！” 极致的恐惧反而激起了周宁宇一丝濒死的勇气，嘶声质问。
黑袍人依旧沉默，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傀儡。
他握着白绫，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近。
周宁宇踉跄后退，脊背“咚”地一声狠狠撞在身后的紫檀木书架上，震得架上几个瓷罐瓦器摇摇晃晃。
终于支撑不住，“哗啦”一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
这巨大的碎裂声，仿佛惊醒了他最后的求生本能。
周宁宇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外嘶声喊叫：“来人啊！有刺——救……”
“命”字尚未出口，便被黑袍人那平静无波、却比刀刃更冷的声音打断：“省省力气吧，府里上上下下……此刻都睡得很沉。”
黑袍人顿了顿，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残忍：“你是个聪明人。想想清楚，你若死了，你的夫人、儿女、宗族……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你若活着，把事情嚷出去……那便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周宁宇的心脏。
那一瞬间，周宁宇仿佛真的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与力气，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书架。
周宁宇双目呆滞，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微弱下去，彻底放弃了抵抗。
黑袍人见状，不再迟疑，蹲下身，将手中的白绫熟练地绕过周宁宇微微颤抖的脖颈，双手各执一端，就要发力……
“砰——！！！”
千钧一发之际，书房那扇坚实的木门，被人从外以巨力狠狠踹开！门闩断裂，木屑纷飞！
“嘿！等了几个晚上，总算是让咱家逮住个喘气儿的活口了！这趟辛苦，值了！”
几条矫健迅捷的人影随着戏谑的尖细嗓音，如同猎豹般冲入书房，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死寂与绝望！
黑袍人身形骤然一僵！动作停滞！
猛地扭头，目光如电，扫向闯入者。
当看清为首那人前官服补子上绣着的狰狞麒麟纹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麒麟补子！
东厂掌刑千户？！
“咱家，东厂掌刑千户，方正化。” 为首那名面容阴柔、眼神却锐利如鹰的太监，对着黑袍人笑眯眯地一拱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冰冷。
黑袍人心知已无退路，更无谈判可能。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放弃了勒周宁宇，反手就从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淬毒短刃，身形如鬼魅般晃动，直扑距离最近的东厂番子，意图搏出一条血路！
“锵！锵！锵！”
看到黑袍人亮出兵刃，几名东厂番子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出鞘。
雪亮的绣春刀在烛光下映出一片寒芒，呼吸瞬间收紧，目光死死锁定了黑袍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慌什么？收起来。”
方正化却抬手一拦，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慵懒，“别把周大人这书房弄得血糊淋啦的，不好收拾。”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抢步上前！
动作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他甚至没有拔自己的刀，而是随手从身旁一名番子手中“夺”过那柄出鞘的绣春刀！
寒光，骤然在狭窄的书房内暴起！
那光芒并非铺天盖地，而是凝练如一线，精准、狠辣、快到极致！
“唰——！”
刀锋掠过皮肉与骨骼的轻微闷响。
黑袍人只觉得右手腕处一凉，随即是迟来半拍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握着的短刃连同他的右手，齐腕而断，“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猛地从断腕处飙射出来，溅满了旁边的书架和地面！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裂了书房的寂静，也撕裂了夜空！
黑袍人兜帽下的脸庞被鲜血糊满，五官扭曲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倒在地上，捂着断腕处痛苦翻滚、抽搐的惨状。
方正化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手将那柄染血的绣春刀往原主人手里一扔。
掏出块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溅到指尖的几滴血珠，然后双手拢回袖中，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刺客：
“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在咱家面前动刀子？谁给你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