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歌对着那条关于慈善画展的邀请短信,迟疑了整整两天。
最终促使她做出决定的,是微微某天在涂鸦时,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一幅“熊猫、妈妈和陆叔叔在喝咖啡”的蜡笔画,并兴高采烈地指给沈清歌看。孩子清澈的眼眸里,只有简单的快乐和分享的满足,没有任何成年人世界里的复杂考量。
沈清歌意识到,自己过度的戒备和将陆淮深彻底妖魔化,或许也会在无形中影响女儿对人际关系最初的、健康的认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恐惧,就剥夺微微接触、观察、并最终形成自己判断的机会——在一个她认为相对可控和安全的环境里。
于是,在周五晚上,她回复了陆淮深:【谢谢邀请。如果方便,请给两份邀请函,我会带微微参观。】
没有提及他本人是否会到场,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陆淮深的回复很快,且很聪明地没有多说:【好。邀请函明送达工作室。画展在周下午三点,陆氏艺术中心A厅。】
周下午,陆氏艺术中心。
画展规模不大,但规格很高。主题是“童心与繁星”,展出的多是色彩明快、充满想象力的现代艺术作品,其中确实有几幅非常适合儿童欣赏的、充满童趣的画家作品。现场布置得清新雅致,参观者多是衣着得体、带着孩子的家庭,或是艺术爱好者,气氛轻松融洽。
沈清歌给微微穿了一条自己设计的、印有抽象云朵图案的棉布连衣裙,外面罩着浅蓝色开衫。她自己则是一身米白色的亚麻套装,低调简约。母女俩拿着素雅的邀请函入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微微很快被入口处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彩色圆点构成的“星空”壁画吸引,发出小小的惊叹。沈清歌耐心地蹲下身,用简单的语言给她讲解色彩和构图。
“这里的蓝色,像不像微微晚上睡觉时,窗外天空的颜色?”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清歌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陆淮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旁边,他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整个人少了些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儒雅的艺术气息。他正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壁画上,话却是对着微微说的。
“陆叔叔!”微微认出他,指了指壁画,“好多点点!闪闪的!”
“嗯,艺术家用很多小圆点,拼成了我们夜晚看到的星空。”陆淮深解释道,语气是沈清歌从未听过的、尝试性的温和。他显然不擅长与孩子交流,措辞有些生硬,但态度足够认真。
“陆总。”沈清歌站起身,客气而疏离地打招呼。她注意到,陆淮深是独自一人,没有带助理或保镖,也没有陆家其他人陪同。
“沈小姐。”陆淮深颔首,目光从壁画移到她脸上,停留一瞬,“画展还喜欢吗?”
“很有特色,微微似乎很感兴趣。”沈清歌回答得官方,同时牵紧了女儿的手。
“我带你们看看里面几幅特别的作品?有一位画家专门画梦境里的动物,微微可能会喜欢。”陆淮深提出建议,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征询。
沈清歌看了一眼微微期待的小脸,点了点头:“有劳陆总。”
于是,三人以一种略显奇特却异常和谐的组合,慢慢在展厅里移动。陆淮深果真对展品颇为熟悉,能说出几位画家的背景和创作理念,虽然是对着沈清歌介绍,但会用尽量简单的词汇转述给微微听。微微似懂非懂,但大眼睛一直睁得圆圆的,充满好奇,偶尔会指着画问出天真的问题:“为什么这只大象在飞?”“这只猫为什么有三只眼睛?”
陆淮深每次都会停下脚步,认真思考一下,然后用他能想到的最形象的方式解释:“也许在画家的梦里,大象吃了云朵,就飞起来了。”“可能这只猫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多了一只眼睛来看魔法。”
他的解释未必准确,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试图理解孩子世界、并给予尊重的努力,沈清歌看在眼里。微微则被这些充满想象力的答案逗乐,咯咯直笑。
期间,偶尔有认识陆淮深的人(某位画廊主、收藏家或陆氏高管)上前打招呼,惊讶地看着他身边带着孩子的沈清歌,目光探究。陆淮深的介绍依旧简洁:“沈清歌沈小姐,‘Song’品牌主设计师。” 对微微,则只是温和地看她一眼,并不刻意强调,但那种自然而然的关注姿态,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沈清歌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绷着一弦。她知道,今天这一幕,明天或许就会在某些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走到展厅中段一幅描绘森林与小溪的水彩画前时,微微被画中一只躲在蘑菇后面的小兔子吸引,挣脱妈妈的手,凑近去看。沈清歌刚要跟上,旁边传来一道略带惊喜和不确定的女声:
“淮深?真的是你?”
沈清歌转头,看见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士挽着一位气度不凡的老先生走了过来,显然是陆淮深认识的长辈。
“秦阿姨,陈叔叔。”陆淮深停下脚步,客气地打招呼,态度比对商业伙伴多了几分亲近。
“哎呀,我说看着像你,难得见你来看这种画展。”秦阿姨笑着,目光却已经好奇地落在了沈清歌和正趴着看画的微微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沈清歌沈小姐,一位非常优秀的设计师,也是我们陆氏的方。”陆淮深介绍道,又对沈清歌说,“沈小姐,这两位是我母亲的朋友,秦阿姨,陈叔叔。”
“秦女士,陈先生,你们好。”沈清歌礼貌地点头。
秦阿姨上下打量着沈清歌,笑容加深,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热情:“沈小姐真是年轻有为,气质真好。这孩子是……” 她的目光已经黏在了微微身上。
这时,微微看完了小兔子,心满意足地跑回妈妈身边,很自然地牵住沈清歌的手,仰头看她:“妈妈,那只小兔子在跟蝴蝶捉迷藏!”
这一声“妈妈”,让秦阿姨眼中的好奇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看看微微,又看看陆淮深,再看看沈清歌,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哦……原来是这样。孩子真可爱,几岁了?长得真是……灵秀。” 她后半句话的停顿,和那落在微微眉眼间的审视目光,让沈清歌立刻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这孩子,长得有些像陆淮深。
陆淮深显然也察觉到了,他面色不改,只是向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沈清歌和微微身前半个身位,对秦阿姨道:“秦阿姨,陈叔叔,那边好像有幅李老的近作,你们不过去看看?”
这是在委婉地送客了。
秦阿姨是老江湖,岂会听不出来?她笑容不变,顺势道:“对对,正想去看呢。那淮深,你们慢慢看。沈小姐,有机会再聊。”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微微一眼。
等他们走远,沈清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陆淮深转过身,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低声道:“抱歉。”
“没什么。”沈清歌摇摇头,目光追随着又跑到另一幅画前的微微,“预料之中的事。” 只是当这种探究的目光真实落在身上时,还是让人不舒服。
“我会处理。”陆淮深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清歌没有接话。她看着不远处女儿雀跃的小小背影,忽然问:“陆总,你今天这样,是想向外界传递什么信号吗?”
陆淮深沉默了一下,也望向微微,侧脸线条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我只是想陪女儿看一次画展。”他顿了顿,补充道,“以一个……普通的、正在学习的父亲的身份。”
这个回答,避开了她的问题核心,却又奇异地触动了沈清歌内心某个角落。她想起他刚才蹲下身,笨拙地给微微解释“三只眼睛的猫”时的样子。
也许,他并不总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静算计的陆氏总裁。在“父亲”这个全新的、陌生的角色面前,他也在试探,也在学习,甚至……也会有无措。
这个认知,让沈清歌心里那堵墙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画展后半程,三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些。陆淮深不再刻意找话题,只是默默跟在她们身边,偶尔在微微对某幅画表现出特别兴趣时,才低声补充一两句背景。沈清歌也没有再紧绷着全身的刺。
离开时,在艺术中心门口,陆淮深没有提出送她们,只是将一个小巧的纸袋递给沈清歌。“画展的纪念画册,还有一本儿童艺术启蒙绘本,给微微。”
沈清歌接过,道了声谢。
“今天,谢谢你们能来。”陆淮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沈清歌移开视线,牵起微微的手:“微微,跟陆叔叔说再见。”
“陆叔叔再见!”微微挥着小手,怀里还抱着那本新的绘本(沈清歌默许了),笑容灿烂。
看着母女俩坐上出租车离开,陆淮深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陈铭为他拉开车门。
“陆总,回公司?”
“嗯。”陆淮深坐进车里,揉了揉眉心,语气听不出情绪,“查一下,今天画展上,有哪些人看到了我和沈小姐母女。适当的时候,让一些该听到的话,传到秦阿姨和我母亲那里。”
“是。”陈铭应道,迟疑了一下,“陆总,秦女士那边可能已经……”
“我知道。”陆淮深打断他,望向窗外流逝的街景,眼神幽深,“有些事,与其让他们胡乱猜测,不如给一个导向明确的‘事实’。”
他要的,不是隐瞒,而是控制舆论的走向。他要让圈子里的人慢慢接受,沈清歌是他重视的者兼……重要的人,而微微,是他陆淮深的女儿,是陆家认可的小小姐。这个过程必须温和而坚定,不能给沈清歌和微微带来太大的舆论压力,又要杜绝像上次家宴那样的恶意中伤。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他谈任何一笔数十亿的生意都要耗费心神。
但想到微微看着画时亮晶晶的眼睛,和她递给自己那块小饼时的模样,陆淮深觉得,这一切似乎……值得。
而出租车上,微微已经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新的绘本。沈清歌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手中画册扉页上陆淮深龙飞凤舞的签名(显然是提前准备的),心情复杂难言。
画展的下午,像一场短暂而平静的梦。但梦醒之后,现实的引力依旧强大。她知道,陆淮深正在用他强大的耐心和资源,编织一张细密而柔软的网。而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才能在网中为自己和女儿,找到那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