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诗瑶闻言,浅浅一笑:“长姐思虑周全,妹妹愿意一试。”
冷诗容眼中顿时漾起喜色:“那……我就先回去了。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去我院里取,都有。”
冷诗瑶眉眼含笑:“好,多谢长姐。”
冷诗容转身离去,步履轻盈。
冷诗瑶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终化作一丝冷意。
牧紫瑶在心里冷笑:缺什么为何要去你那儿取?我这嫡女在府中竟过得如此憋屈!
她侧身看向候在一旁的秀萍,声音压低:“我的记忆尚有些残缺,实在想不起来……这府中究竟有哪些人,又与我是什么关系?”
秀萍欲言又止,半晌,小声问道:“二小姐……您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冷诗瑶点点头:“还有些模糊……你务必要将实情详尽说明!”
秀萍抿了抿唇,四下望了一眼,才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将那些陈年旧事一件件道来。
……
夜深了。
冷诗瑶倚在窗前,望着天边的繁星。
那些闪烁的微光,忽然让她想起草原上的岁月,无垠的苍穹下,篝火跳动,族人围坐,她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草原公主。
可此刻,她才知道,原来中原的女子,纵是大家闺秀,也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据秀萍所言,这冷府内部的关系错综复杂:十八年前,冷盛昌迎娶当时的兵部尚书之小女儿姜以晴为正妻,而在此之前,姨娘羊氏早已与其同房,并育有一女,便是冷诗容。后来冷诗瑶的生母于其一岁之时病逝,羊氏因在其后还育有一子冷诗全,遂顺理成章地成为继室夫人。因此,在冷诗瑶的记忆深处,对生母全无印象。
但这段尘封往事令牧紫瑶心生寒意,当年那场“病故”,当真只是寻常病故吗?
前些时的落水事件,是否也另有隐情?
她轻轻闭上双眼,那一瞬间被人推入水中的触感,又清晰地浮现出来。牧紫瑶明白,真正的冷诗瑶早已死在那片冰冷的水中。
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流星,转瞬即逝。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为何重生于百年后?
难道只是为了顶着别人的身份,再次任人摆布,窝窝囊囊地过完平淡的一生?
不,她不甘心!
她攥紧拳头,冷诗瑶,既然你我名字中都有同一个“瑶”字,既然我借了你的身子活了下来,那么这一世,便不能让任何人再随意欺辱这副身躯。
她眸光渐渐沉静下来,首先,她要知道,那落水,究竟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其次,那个汝氏皇朝,那个以她的牺牲、以腹中骨肉与母族鲜血为代价所铸就的江山社稷,究竟是否曾为黎民百姓带来真正的安宁与福祉?
她需要知道这一点。
很重要。
……
翌,用过早膳,冷诗瑶以落水受惊、精神不济为由,向父亲与羊氏禀明,欲回房歇息,若无要事,望勿打扰。
冷盛昌还要去兵部当值,本就无暇顾及内院琐事;
羊氏也乐得清静,当即吩咐下去:二小姐需静养,下人们无事不得惊扰。
冷诗容和冷诗全不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冷诗瑶柔声谢过父亲母亲,神色温顺,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后,她便带着秀萍,缓步回了自己的闺房。
房门一关,她面上的温婉便淡了下去。
秀萍立在一旁,望着镜中正在卸下钗环的二小姐,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跟了二小姐这些年,她早已受够了这忍辱负重的窝囊子。
明明是嫡女,却处处低人一头;明明性子和善,却总被人拿捏算计。
可近几,二小姐像是换了个人。
那些犹豫、怯懦、逆来顺受,似乎随着那场落水,一并沉入了湖底。
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口堵了多年的那口气,快要吐出来了。
所以,当二小姐开始吩咐她做事时,她什么都不问,只尽心去做。
先是找来了两身寻常人家女子的粗布衣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又拿了几件首饰,悄悄买通了冷府角门上看守的老妈子,那婆子贪杯,又好赌,银子递过去,便什么都能当做没看见。
一切妥当。
午后光正烈,府中各处皆在歇晌。
两道不起眼的身影,一前一后,从冷府角门闪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
京城西郊,万恩寺依山而建。这里不论寻常百姓还是达官贵人,皆可前来礼佛。
佛寺下方是一片澄澈的湖泊,湖水映着山色,周围遍植花木。正值五月,漫山花开,姹紫嫣红,游人如织。
冷诗瑶与秀萍来到湖边。
她缓步而行,目光落在粼粼水波上,那的景象便不由浮现——赏花的人群,跃起的锦鲤,冷诗容笑着说“拿了些鱼食”……
可后面的事,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越是尝试,头便痛得越烈。
不知不觉间,她的脚步离水边越来越近。
秀萍正要伸手去拉,忽然一道浅灰色身影掠过,一把将冷诗瑶拽了回来。
冷诗瑶整个人猛然撞进一个坚实的膛,不由“哎呦”一声。
那人慌忙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唐突,姑娘请恕罪。”
冷诗瑶轻揉着微痛的脸颊,抬眸间,只见一位年轻的僧人立于面前,面容清俊,剑目若朗星,气度温润,风姿仪态皆是不凡。
冷诗瑶微微一怔。
怎么……有些眼熟?
这个念头刚刚萌生,便被另一股更为强烈的警惕所取代,身处这个自己不熟悉的朝代,她深知自己绝不能轻信任何人。
于是她垂下眼,淡淡道:“无妨。”
顿了顿,又忍不住问:“小师父方才拉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往湖里走。”
僧人闻言,仔细端详了她一眼,眸光忽然一亮:“怎么不会?!姑娘端阳那,不就落水了?!”
冷诗瑶一惊,猛然抬头:“小师父怎知我落水之事?”
僧人上前半步,目光中透着关切和庆幸:“我佛慈悲,姑娘无事,真是福大命大!”
冷诗瑶怔住。
一旁秀萍却忽然“啊”的一声,激动地晃着冷诗瑶的手臂:“小姐!小姐!是他……对,就是他!是这位小师父把您从水里救上来的!那奴婢急得直哭,是他跳下去把您抱上来的,奴婢记得他的模样!”
冷诗瑶眸光微动,再看向那男子时,眼中的疏淡便化作了柔和。
她敛衽欠身,盈盈一礼:“原来是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僧人忙双手合十还礼,温声道:“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不敢当恩公二字。只是……”
他话锋一顿,抬眸看她,神色认真了几分:“不知姑娘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落水的?”
冷诗瑶心中一动,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她抬眸直视他,试探着问:“小师父知道真相?”
僧人郑重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冷诗瑶轻轻一笑,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有人推了我……对吗?”
僧人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后还需小心为妙。”
这便是默认了。
冷诗瑶垂眸一瞬,再抬眸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多谢恩公,我明白了。”
顿了顿,问道,“还未请教恩公大名?”
僧人双手合十,浅浅一笑:“出家人,识心达本,解无为法。贫僧法名上慧下寂。”
冷诗瑶合掌回礼,恭敬道:“慧寂师父。”
光从树梢间漏下,落在慧寂灰色的僧袍上。
他仍是那副清俊的眉眼,不染尘俗,不近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