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3章

徐子陵正把那只枕头放到桌上,闻言手微微一顿。

“仲少。”

这两个字出口,已带了点无奈的意味。

寇仲却哪里肯收敛,抱臂靠在桌边,笑得一脸促狭。

“怎么,我说错了?你瞧瞧,半夜三更,一个老丈抱着捡来的枕头,点名说要送给你,还说你气质净、像个读书人。这不是看上你是什么?!”

徐子陵抬眼看他,神情仍旧平静,只是那点无奈更重了些:“你若再胡说,我便把这枕头送给你。”

寇仲立刻往后一仰,摆手如拨浪鼓:“别别别,我可不要。河里捞来的东西,谁知道沾没沾什么晦气。”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顿,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不过……这枕头还真挺好看的,似乎还带了点香气。”

说罢,他伸手把那枕头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料子太细,针脚太匀。连边角都熨得平整,本不像普通人家用的东西。

“陵少,”寇仲敲了敲桌面,“你觉得,这老丈的话信得了几分?”

徐子陵这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他自然也看出来了。

这枕头不是河边该捞得到的东西。别说河边,便是这小城最好的铺子里,也未必买得到这样讲究的枕头。更何况,那老渔翁今晚来得目的有些怪。怪得像是故意把东西送来,偏又不肯把来处说明白。

他沉默片刻,才道:“他今晚来,只为把这枕头交到我手里?”

“正是。”寇仲一拍手,“所以问题就在这儿,他为啥非要给你?”

徐子陵低头看着那只枕头,指尖在枕角上轻轻一按。

“未必是给我。”

“那是给谁?”

“也许……”徐子陵语气微顿,“是想借我的手,递给另一个人。”

寇仲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了。

“妙啊!陵少,你是说,那老丈本不是奔着你来的,而是奔着你会把这东西带给谁来的?”

徐子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猜测。”

寇仲却越想越觉有理,绕着桌子转了半圈,又回来看那枕头,像在看什么忽然会开口的古怪东西:“若真是这样,那他可就有意思了。一个卖鱼的老丈,夜里跑来送枕头,还绕着圈子想借你的手把东西送出去……这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啊。”

屋顶上,裴宁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伏在瓦上,一动不动,只是那双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美眸里,已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就知道,徐子陵和寇仲不会真被一个“河里捞来的枕头”敷衍过去。

屋中,寇仲忽然又“咦”了一声。

“等等。今晚这档子事,怎么瞧着有些串起来了?”

徐子陵抬眼看他:“什么串起来了?”

寇仲一手指着桌上的枕头,一手在半空比划。

“你想啊,先是那个老丈和他孙女,白天卖鱼卖菜,夜里又上门讨鱼汤。后来陆小凤说自己钱袋丢了。现在这老丈半夜又送来一个来历古怪的枕头,还点名给你。这些事单拎出来都怪,凑一起岂不是更怪?”

徐子陵眉心微微一动。

“你怀疑那老丈和陆小凤丢钱袋有关?又或者说他是个性格古怪的高手。”

“不是没可能。”寇仲摸着下巴,“那老丈看着又穷又老,可你还记得吗?他那天夜里能准确找到我们这住处。白河边卖完鱼,他可没问过咱们住哪儿。”

这话一落,屋里便静了一瞬。

屋顶上,裴宁呼吸都跟着浅了些,似乎是在担心会不会真的搞砸了。

徐子陵缓缓道:“他说是一路远远跟着我们,记了记路。”

寇仲立刻哼了一声:“这话你信?”

徐子陵没答。

他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老渔翁身上的古怪,确实越来越多了。

寇仲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枕头,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我原本还当只是个会装可怜的穷老头,现在看来,这老丈怕是比陆小凤的胡子还精彩。”

徐子陵无奈地看他一眼:“你一天不拿别人胡子说事,便不舒坦么?”

寇仲哈哈一笑,随即神色却又慢慢收了些:“陵少,你说,这枕头……会不会是哪家姑娘的?”

徐子陵闻言,目光终于真正在那枕头上停了停。

他本来只是觉得它来历不明,如今被寇仲这么一提,竟也隐隐觉得,这东西确实不像寻常之物。不是说有多香,而是那种素净中的讲究,反倒更像女子用惯了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道:“像。”

寇仲眨了眨眼,嘴边的笑意顿时更深了:“那可就妙了。一个半夜来路不明的枕头,还是个姑娘家的枕头,又偏偏点名给你。陵少,你这桃花运未免也太邪门了些。”

徐子陵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仲少。”

“好好好,我不说了。”寇仲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分明还在笑,“不过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等下回再见着那老丈,我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屋顶上,沈清辞听到这里,唇角终于升起一丝弧度。

裴宁压低声音,极轻地问:“师父,他们已经起疑了。”

“嗯。”

“那这样……不是更容易查到我们头上?”

沈清辞眼也不抬,声音同样压得极低:“查得到算他们本事。”

裴宁一时语塞。

这话也就她师父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下方屋中,寇仲忽然又把那枕头捞起来,凑近闻了闻:“还真有一点味道。”

徐子陵抬眼:“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寇仲皱了皱鼻子,“不是香粉,也不是药味,倒像……嗯,像很净的冷香。”

徐子陵闻言,神色竟微微一滞。

这种描述,本来模糊得很。可不知为何,他心里竟忽然浮起了几前官道边的那位白衣女子。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稽。

寇仲却已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瞬的沉默,立刻凑上来。

“怎么?你想起谁了?”

徐子陵摇头:“没有。”

“少来。”寇仲眼睛一亮,“你这表情分明就是想起谁了。是不是那天官道上——”

“仲少。”

徐子陵这一次叫得更重了些。

寇仲顿时闭嘴,片刻后却又压不住笑,凑过去低声道:

“若真是那位,那可更热闹了。”

屋顶上,裴宁听得几乎心惊。

她原本只觉得这局好玩,眼下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师父这把火拨得有多巧。

她并不是要让寇仲和徐子陵立刻猜中真相。她要的,是让他们一点点摸到些边,却又总差一点,看似有理,实则处处都隔着雾。这才叫人最放不下。

沈清辞显然也很满意。

她本来只想看个热闹,可眼下见徐子陵真被寇仲一句话带到那白衣女子身上,心里那点恶趣味便又多了两分。

下头,徐子陵已把枕头重新放回桌上,语气恢复平静。

“不论来历如何,这东西先别乱动。明再看。”

寇仲抱臂靠着桌子,笑道:“行,听你的。不过我得先提醒你,这枕头今晚要是留在屋里,我睡觉都得想着它是从哪儿来的。”

“你可以睡外面。”

“陵少,你这话也太无情了。”

两人一来一回,灯影在窗纸上轻轻晃着,倒真有几分寻常夜话的味道。

沈清辞看够了,终于慢慢往后挪了挪。

“行了。”

裴宁一怔:“不看了?”

“该看的都看了。”沈清辞道,“后头的,等明天再看。”

“明天还看?”

“当然。”她语气平平,“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只为看他们这一会儿发愣?”

说完,她已轻轻起身,沿着屋脊向侧面掠去。裴宁连忙跟上,心里却仍被方才屋中的话搅得有些发热。

风从高处掠过,吹得斗笠边沿轻轻晃动。

两人掠出一段后,裴宁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师父。”

“嗯?”

“那位白衣女子,若看到那行字……会不会真的去找他?”

沈清辞脚下一顿,随即偏头看了她一眼。

月色下,那张老渔翁的脸仍旧皱巴巴的,眼神却亮得很。

“那不正好?”

裴宁一怔。

沈清辞慢吞吞地笑了:“江湖嘛,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动手,而是有人把水搅浑了,还偏偏让所有人都看不清是谁下的手。”

裴宁听着,忽然觉得脊背微微发凉。

不是害怕。

而是她终于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这位师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只是武功高,也不只是胆子大。

她是真正很会玩人心。

想到这里,裴宁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沈清辞却淡淡道:“你还没明白。”

“真正明白,得等你以后自己下棋的时候。”

说完,她不再多言,只提气掠向前方。

裴宁跟在后头,心里却忽地升起一些奇异的暖意,像是自己也被拖进了某种更大、更乱、也更有趣的江湖里。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