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后半夜,也许是天亮前。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老柴的鼾声已经停了,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那个独眼偷猎者在吃早饭。
牢房里的光线比白天暗不了多少,他分不清时辰。只能从送饭的频率来推算——两顿,应该是过了一天。
不对。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是过了一夜。
今天已经是“三天后”的第二天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浅浅地留在皮肤下。他试着让它们“慢下来”——就像昨天在训练场上,被沈冰围攻时本能做出来的那样。
纹路真的淡了几分。
但只是一点点。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控制”,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昨天那一战太乱,他完全是靠本能逃出来的,本没时间细想。
“醒了?”
隔壁传来老柴的声音。
陆渊没动。
“那女的昨天找你嘛?”老柴问,“我看你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去救人。”
老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这种人,她不会白白关着的。有用处的人,才有资格活着。”
他顿了顿。
“救什么人?”
陆渊没回答。
老柴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我年轻时候也被人用过。那时候腿还没瘸,眼睛也还没瞎,给人当向导,翻雪山,钻老林子,什么活都。后来没用了,就被扔进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
“你小子,比我有用。至少现在有用。”
陆渊听着他的话,忽然问:“你在这里关了多久?”
“俩月。”老柴说,“再关下去,估计也得死。这地方,活不了太久。”
陆渊沉默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找你呢。”
陆渊站起来,走到牢门边。
两个士兵走过来,打开门。
“出来。”
陆渊跟着他们往外走。经过小雀的牢房时,他停了一下——小雀正趴在栅栏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事。”陆渊说,“等我回来。”
小雀点点头,没说话。
士兵没有带他去昨天那个审讯室,而是往牢房更深处走。
甬道越来越暗,墙上的火把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扇生锈的铁门。
一个士兵推开铁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黑色石头。
那块石头很怪。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却照不出人影。石头周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光晕,时有时无,像是活物在呼吸。
沈冰站在石头旁边,看见他进来,指了指石头。
“把手放上去。”
陆渊走过去,站在石头面前。他抬起手,掌心按在冰凉的石头表面。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涌出来,钻进他的掌心,顺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往上爬。那些纹路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皮肤下浮现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然后,石头亮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光晕,是真正的亮。暗红色的光芒从石头内部迸发出来,把整个石室照得像血染过一样。光芒越来越强,强得刺眼,强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够了。”
沈冰的声音从光芒外传来。
陆渊松开手,光芒瞬间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炸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皮肤下发光,久久不散。
沈冰走过来,盯着那块石头。
石头上浮现着一行字,暗红色的,像烧红的铁烙上去的:
噬魂·一级·觉醒期
陆渊看不懂那行字。但他看见沈冰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噬魂。”她喃喃道,“居然是噬魂……”
陆渊看着她:“什么意思?”
沈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噬魂血脉,上古传承。千年前最后一个噬魂者,用自己封印了一头魔兽,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她转过头,看着陆渊,“你是千年以来第一个觉醒的噬魂血脉。”
陆渊愣住了。
千年以来第一个。
“你的属性不在常见的九系之内。”沈冰继续说,“噬魂者修炼的是‘吞噬’。可以吸收别人的魔力、技能、甚至一部分天赋。吸收得越多,自己越强。”
陆渊想起矿山里那些涌进他脑海的记忆碎片。
“代价呢?”他问。
沈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忍。
“代价是你会记住每一个被吞噬的人。”她说,“他们的记忆会留在你脑子里,永远无法摆脱。吞噬得越多,越容易迷失自己。到最后,你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哪些是别人。”
陆渊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被他死的三级执事,临死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五岁小女孩的脸。
那画面还在他脑子里。也许永远都会在。
“这是噬魂者的宿命。”沈冰说,“要么被力量吞噬,要么驾驭力量。没有第三条路。”
她顿了顿。
“但你现在才一级,离‘吞噬’还早得很。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控制。”
沈冰带他离开石室,穿过几条甬道,来到一扇门前。
推开门,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身上发暖。四周用高高的石墙围起来,地上铺着压实的黄土地面,有几个木人桩和靶子立在角落。
“军队的训练场。”沈冰说,“接下来两天,你在这里练。”
训练场里已经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光头大汉,老奎,四十来岁,浑身肌肉,手里抱着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重剑。他看见陆渊,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没什么表情。
一个是瘦高个的年轻人,阿莱,二十出头,手里转着一把匕首,转得飞快。他看见陆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
还有一个是女的,年纪和阿莱差不多,站在阴影里,一声不吭。她腰上挂着两把短弩,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过陆渊,又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老奎,阿莱,小七。”沈冰指了指那三个人,“你的队友。这次任务一起走。”
阿莱立刻凑上来,绕着陆渊转了一圈,眼神里满是好奇:“你就是那个从帝国逃出来的?听说你拿着夜枭的令牌?长这样啊,我还以为得多高多壮呢……”
“闭嘴。”老奎一巴掌拍在阿莱后脑勺上,“沈队还没说话呢。”
阿莱捂着脑袋,悻悻地退到一边。
小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陆渊,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冰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陆渊。
“曾经的战斗,你是靠本能活下来的。”她说,“今天开始,你要学会靠脑子活。”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团淡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
“魔力在体内的流动路径,就是你的‘容器’。”她说,“每个人的路径都不一样,但都可以通过练习拓宽、加固。路径越宽,能容纳的魔力越多,释放的威力越强。”
她手腕一翻,光芒消失了。
“你刚才在测试石前,感觉魔力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陆渊想了想:“口。”
“从口往哪里流?”
“往全身。”
沈冰点了点头。
“这是共鸣者的路径。”她看着陆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但它已经是你的了。”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口。
“共鸣者的路径有什么特别?”
“共鸣者可以直接沟通魔法源质。”沈冰说,“他们的路径天生比普通人宽,吸收魔力的速度也快。但代价是——每次使用,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陆渊的手猛地攥紧。
陆璃。
她每次使用能力,都在燃烧自己的命。
“你是噬魂者,不是共鸣者。”沈冰说,“所以你不会燃烧生命。但你的路径宽,吸收魔力的速度快,这是你的优势。”
沈冰走到陆渊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肩膀上。
“闭上眼睛。感受你体内的魔力。从口开始,顺着它流动的方向走。”
陆渊闭上眼睛。
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还在皮肤下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魔力在纹路里流动——从口涌向四肢,像奔涌的河水,又快又急。
“感觉到了?”
陆渊点头。
“太急了。”沈冰说,“你现在这样,魔力一直在往外泄。纹路亮是因为魔力溢出来了,收回去,它自然就淡了。”
陆渊愣了一下。
收回去?
“魔力是你身体里的一部分,不是泼出去的水。”沈冰的声音很平,“把它往回收,从四肢往口收,从纹路往体内收。像——”
她顿了顿。
“像把摊开的手掌攥成拳头。”
陆渊试着去做。
他想象那些流出去的魔力正在往回走——从指尖,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最后回到口。
很慢。那些魔力像是不愿意回去,每收一寸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正在变淡。
不是慢下来,是——因为里面的魔力少了,所以颜色浅了。
“继续。”沈冰说。
陆渊咬着牙,继续收。
额头开始冒汗。那些魔力像是活的,在他体内乱窜,一会儿往这流,一会儿往那流。他必须一遍一遍地“想”它们回去的方向,一遍一遍地把它们拉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睁开眼睛。”
陆渊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极浅的痕迹,像淡淡的伤疤。
“收进去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沈冰点了点头。
“这只是第一步。”她说,“真正的高手,能在战斗的时候也把魔力收住,不浪费一丝一毫。你这才刚刚开始。”
陆渊看着自己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
不是让纹路慢下来,是把魔力收回去。
纹路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陆渊就在训练场上,一遍一遍地练。
练主路径,练分支路径,练隐藏纹路,练释放魔力。
阿莱在旁边看着,偶尔忍不住说两句:“你那个路径不对,应该再往左一点……不对不对,不是往左,是往……算了你还是自己悟吧。”
老奎一直沉默,但偶尔会走过来,用他那把重剑演示一下土系魔法的用法——虽然属性和陆渊完全不同,但发力的方式、凝聚魔力的技巧,是可以通用的。
小七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靠近。但陆渊每次练完一回,都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淡,但存在。
傍晚的时候,沈冰让他停下来。
“够了。”她说,“明天继续。”
陆渊站在原地,大口喘气。他的魔力几乎耗尽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沈冰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陆渊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死。”沈冰说,“怕回不来。怕那些被你吞噬的人,在你脑子里一直活着。”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陆璃被抹去记忆时那个流泪的画面。
想起小雀在雪山上点亮的第一个火苗。
想起星儿刻在墙上的那行字——“姐姐没给她丢人”。
“怕。”他说,“但更怕救不了人。”
沈冰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没再说话。
陆渊被带回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雀照例趴在栅栏边等他。
“今天了什么?”
陆渊在她旁边坐下,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测试石,噬魂血脉,主路径和分支路径,还有那个焦黑的木人桩。
小雀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你以后是不是能变得很厉害?”
“不知道。”陆渊说,“也许吧。”
小雀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女的,她对你好吗?”
陆渊想了想沈冰的脸——冷的时候冷,笑的时候也是冷的,但她教的东西,每一句都有用。
“还行。”他说。
小雀点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你明天还去吗?”
“去。”
“那你练完了回来,给我讲讲。”
陆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远处传来老柴的鼾声,又响又长。
陆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冰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掌心射出的那道红光,想起那句“千年以来第一个”。
他不知道噬魂血脉能带他走多远。
但他知道,两天后,他就要出发了。
去圣曜学院下面。
去找夜枭。
去救那十七个人。
去——顺便看看她。
夜风从栅栏口灌进来,有点凉。
但口那团红光,还在暖暖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