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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离了断魂崖,沈前搀扶着苏蝉,沿着一条隐藏在密林荆棘中的、几近被荒草淹没的兽径,艰难前行。苏蝉指出的这条“隐秘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顺着山势与溪流走向自然形成的缝隙,崎岖坎坷,时而需攀爬陡坡,时而需涉过冰冷的溪涧。

苏蝉的伤势显然比看上去更重。虽然她强撑着行走,但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本就苍白的脸颊更无一丝血色,眉心那点朱砂痣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她大部分重量都倚在沈前臂膀上,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冰凉得不像活人,还在微微颤抖。沈前能感觉到,她体内气息紊乱不堪,一股阴寒至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力量,正在她经脉深处缓缓蔓延、肆虐,与她自身那清冷的月华之力激烈冲突,正是这冲突,让她如此虚弱痛苦。

“是那地宫煞气侵体?”沈前低声问道,小心地扶着她避开一块湿滑的石头。

苏蝉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非是外煞……是旧疾。每月……十五前后,便会如此。”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太多,又沉默下去。

每月十五?旧疾?沈前想起她昨夜曾提过“玄月血脉”和“反噬”,看来这便是了。这“旧疾”发作起来,竟让她这般修为的人都难以承受,甚至昨夜为救自己强行催动血脉,恐怕加剧了反噬的凶险。想到这里,沈前心中感激与歉意更甚,搀扶她的手也更稳了些。

“前面……溪流转弯处,好像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苏蝉喘息着,指向不远处,“应该……可暂避。”

沈前精神一振,秦老确实提过西郊有座山神庙,庙祝与他有旧。他加快脚步,不多时,果然在溪流转弯的山坳里,看到了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庙宇很小,门墙倾颓,瓦砾遍地,神像也不知所踪,唯余一个空空荡荡、布满蛛网的正殿,以及旁边一间看起来稍完整的偏殿。

沈前扶着苏蝉进入偏殿。殿内还算燥,角落堆着些陈年草,还有一张破旧的、缺了腿的供桌。他迅速清理出一块净地方,铺上草,又将身上苏蝉的外裳解下铺在上面,这才小心地扶她坐下。

“你在此调息,我看看能否生火,烧点热水。”沈前道。他记得包袱里还有个小皮囊,可盛水,也有火折。

苏蝉没有反对,只是闭目盘坐,双手掐诀,那枚月形玉佩再次被她握在掌心,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月白光芒,显然她正竭尽全力对抗体内那恐怖的阴寒反噬,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她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嘴唇都开始泛出青紫色。

沈前看得揪心,但他对那所谓的“玄月血脉”和反噬一无所知,空有磅礴气血和文明火种,却不知该如何帮忙。他只能快速行动,在庙外寻了些枯枝,在偏殿角落背风处生起一小堆篝火,又用皮囊去溪边取了清水,架在火边烧着。

做完这些,他回到苏蝉身边,只见她情况似乎更糟了,体表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白霜,眉心的朱砂痣红芒彻底熄灭。她牙关紧咬,显然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苏姑娘!”沈前忍不住唤了一声。

苏蝉艰难地睁开眼,眼眸中那碎钻般的光芒几乎完全被一种深沉的痛苦与冰寒覆盖。她看着沈前,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看着她这般模样,沈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的文明火种,中正醇和,具有“镇压”、“调和”、“守护”之意,尤其是吸收了儒家文意后,更添一份“仁心”与“生机”。而苏蝉的月华之力,本质清冷高洁,与自己的火种似乎并不排斥,昨夜甚至能短暂调和那狂暴的武道煞气。那么,是否可以用自己的文明火种之力,尝试去“安抚”或“中和”她体内那肆虐的阴寒反噬之力?哪怕只是杯水车薪,能减轻她一丝痛苦也好。

“苏姑娘,得罪了。”沈前不再犹豫,沉声道,“我想尝试以我自身之力,助你稳定伤势。若你觉得不适,或有不妥,立刻示意我停下。”

苏蝉看着他眼中真诚的关切与决意,冰寒痛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她极为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重新闭上双眼,显然已是默许,也无力再多言。

沈前深吸口气,在苏蝉对面盘膝坐下。他收敛心神,先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确保体内那新生的、暗金色的武道气血运行平稳,不泄露丝毫暴戾之气,以免到苏蝉。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缕最为精纯、温和、不带有任何攻击性的玄黄色文明火种之力。

这力量源自青铜的厚重承载,源自儒文的秩序仁和,也隐隐带有一丝新生武道气血的蓬勃生机,但已被他小心地剔除了其中的“兵煞”战意,只剩下最本源的“温暖”、“守护”、“调和”之意。

他的手指,轻轻点向苏蝉的眉心——那朱砂痣所在,亦是神魂与血脉交汇之要。

指尖触及她冰凉肌肤的刹那,沈前清晰地感觉到苏蝉身体猛地一颤,但并未抗拒。他屏息凝神,将那一缕温润平和的玄黄之力,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渡入她的眉心。

仿佛一滴温热的泉水,滴入了万年不化的冰湖。

“唔……”苏蝉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头蹙紧。沈前的心也提了起来,随时准备撤回。

但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渡入的那缕文明火种之力,并未被苏蝉体内那恐怖的阴寒之力瞬间吞噬或排斥,而是如同一点微弱的烛火,顽强地在冰寒中亮起,并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苏蝉体内原本狂暴冲突的月华之力与阴寒反噬之力,似乎都被这缕外来的、性质独特的温暖力量所吸引,冲突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缓和迹象!尤其是她那清冷的月华之力,对文明火种之力表现出一种隐约的“亲近”,如同寒夜中的人本能地靠近篝火。

更重要的是,沈前这蕴含“秩序”、“调和”真意的力量,似乎无形中为那两股冲突的力量,提供了一个极其脆弱的、暂时的“缓冲带”与“疏导渠道”。虽然无法除阴寒反噬,也无法增强月华之力,却让它们的冲突不再那么直接和激烈,从而让苏蝉承受的痛苦,有了一丝可感知的减轻。

她体表凝结的白霜,停止了增厚,甚至开始有极其微弱的融化迹象。紧咬的牙关也略微松开,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顺畅了一丝。

有效!

沈前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自己这点力量对于苏蝉体内那浩瀚的阴寒反噬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他只能持续地、小心翼翼地输出着那温和的文明火种之力,如同涓涓细流,不断注入那冰寒的“湖泊”,不求立刻升温,只求能维持那一点“烛火”不灭,为苏蝉争取到宝贵的喘息和调息之机。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篝火噼啪,溪水潺潺。偏殿内,少年神情专注,手指稳定地点在女子眉心,玄黄光芒微弱却持续地闪烁着。女子苍白的脸上,痛苦之色稍缓,长睫在火光映照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当沈前感觉自身文明火种之力也消耗了大半,额头见汗时,苏蝉体内那股恐怖的阴寒反噬之力,似乎终于度过了最凶猛的爆发期,开始缓缓退、内敛。她自身的月华之力也逐渐重新占据了主导,开始缓慢地修复受损的经脉,平复紊乱的气息。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的冰寒与痛苦已然褪去大半,重新恢复了清澈,只是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虚弱,但比之前好了太多。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前,看着他额角的汗珠和眼中的关切,那清冷的眸光,似乎融化了一丝。

“可以了。”她轻声开口,声音虽弱,却已连贯。

沈前如释重负,小心地撤回手指,也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擦了擦汗,问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苏蝉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沈前脸上,带着复杂的审视,“你的力量……很特别。竟能短暂安抚‘玄阴噬月’的反噬……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

“玄阴噬月?”沈前第一次听到这反噬的全名。

苏蝉沉默了一下,移开目光,望向跳动的篝火,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偏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火苗舔舐柴薪的细微声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你不是好奇我的身份,和这反噬的来历么?”

沈前正色道:“苏姑娘若愿告知,晚辈洗耳恭听。若不便,亦不必强求。”

苏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沈前,你可曾听说过……‘大离’?”

大离?沈前快速搜索原主记忆。大燕皇朝之前,统治这片土地的,似乎就是一个名为“大离”的王朝,约在三百年前,因末代君主昏聩,天灾人祸不断,最终被各地义军并起推翻,其中以当今大燕太祖最为势大,最终定鼎天下,改朝换代。这是史书上记载的、每个读书人都知道的常识。

“前朝大离?史书有载,亡于三百年前。”沈前答道。

“前朝……是啊,前朝。”苏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无尽嘲讽与哀凉的弧度,“那史书上,可曾记载,大离皇室最后的血脉,结局如何?”

沈前心中一凛。史书通常只记录王朝更迭大体脉络,对前朝皇室具体下场,尤其是不光彩的部分,往往语焉不详,或直接归为“不知所踪”、“尽数伏诛”。

“莫非……苏姑娘你……”一个惊人的猜测在沈前心中浮现。

苏蝉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大离末帝,是我的……高祖父。国破之,皇城焚毁,宗亲屠戮殆尽。唯有我这一支,因母系血脉特殊,又得忠仆拼死护卫,侥幸携带传承秘宝,隐姓埋名,流落江湖。至今,已传四代。”

前朝遗孤!大离皇室最后的血脉!

沈前心中震动。他终于明白苏蝉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清冷、以及眼底深处那化不开的哀伤从何而来。那是国破家亡、血脉凋零、隐姓埋名、朝不保夕的沉重枷锁,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无法摆脱的宿命与仇恨。

“那‘玄阴噬月’……”

“便是我大离皇室,世代传承的‘玄月’血脉。”苏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刻骨的寒意,“此血脉源自上古,可引动太阴月华,拥有种种神异。但成也血脉,败也血脉。当年国破之时,有精通诅咒邪术的敌国修士,以亿万生灵血怨为引,对大离皇室下了最恶毒的‘血脉诅咒’——‘玄阴噬月’!”

“此诅咒与‘玄月’血脉共生,无法剥离。每月十五,月华最盛之时,亦是诅咒爆发之刻。至阴至寒的噬魂之力自血脉深处涌现,侵蚀神魂,冻结生机,痛苦不堪。修为越高,血脉越纯,反噬便越强。若无克制之法或特殊宝物镇压,终将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寒中,血脉枯竭而亡。”

沈前倒吸一口凉气。每月承受一次如此恐怖的反噬,还要隐姓埋名,躲避当朝追查(前朝余孽绝对是任何当权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这苏蝉,竟是如此艰难地活着。

“昨夜地宫煞气引动我血脉异动,本就临近十五,反噬已有预兆。我又强行催动血脉救你,更是雪上加霜。”苏蝉看向沈前,目光复杂,“所以,你不必觉得欠我太多。救你,亦有我自身原因。我需要查明地宫煞气与那战阵核心的来历,那或许……与我大离皇室某些失落隐秘,甚至与缓解这‘玄阴噬月’诅咒有关。”

原来如此。沈前心中恍然,又有些沉重。苏蝉救他,并非纯粹的善心,而是夹杂着探查自身隐秘的目的。但这无可厚非,身处她那样的境地,每一步都需算计,能坦言相告,已属难得。

“那你如今……”沈前看向她依旧苍白的脸。

“暂时无碍了。这次反噬,因你之助,比以往减轻许多,也提前结束了。”苏蝉道,看向沈前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探究与一丝极淡的希冀,“你的力量,似乎对这‘玄阴噬月’的阴寒之力,有某种克制或安抚之效。虽然微弱,却是我三百年来,除却家族传承的那件已濒临失效的秘宝外,发现的唯一例外。”

沈前默然。他的文明火种,蕴含的是“秩序”、“传承”、“中正”、“调和”等正面意蕴,或许恰好能克制那充满“血怨”、“诅咒”、“毁灭”的阴寒之力。这或许就是她能感应到自己,并在绝境中出手相助的更深层原因。

“苏姑娘后若有需要,沈前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沈前郑重道。无论她初衷如何,救命之恩是实,能帮她减轻那非人痛苦,他亦愿意。

苏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有些事,记在心里便好。

“你既知我身份,当知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字。”苏蝉语气转冷,带着警告,“否则,不仅我有身之祸,你亦会惹上灭顶之灾。大燕皇室,还有那些当年参与诅咒的势力,绝不会允许前朝血脉,尤其是能缓解诅咒威胁的人存在。”

“晚辈明白,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沈前肃然应诺。他深知其中利害。

苏蝉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重新闭上双眼调息。但沈前知道,两人之间,因这生死与秘密的共享,已然建立起一种远超寻常的、微妙而坚固的联系。

偏殿内,篝火渐弱。沈前添了把柴,也盘坐调息,恢复消耗的文明火种之力。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苏蝉的身世与那“玄阴噬月”的诅咒。

前朝遗孤,血脉诅咒,每月噬魂之苦,还有那可能与地宫有关的皇室隐秘……苏蝉背负的东西,实在太重。而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被卷入这跨越三百年的恩怨漩涡。

但,那又如何?

沈前睁开眼睛,望向跳跃的火光,眼神沉静而坚定。

他的路,是文明传承之路,注定要与历史、与隐秘打交道。苏蝉的遭遇,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辉煌背后的血腥,传承之中的诅咒,力量之下的代价。

“既然我的力量对她有所帮助,那便尽力而为。至于前朝今朝,皇室恩怨……”沈前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对此世王朝更替并无先天立场。他看重的是苏蝉这个人,是她出手相救的情分,是她独自承受苦难的坚韧。

“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临江城,安顿下来,继续提升实力。苏蝉的伤势和反噬需要进一步了解和对策。地宫之谜,沈凌霄的威胁,乃至那些别有用心的势力窥探……都需要力量去应对。”

他看向苏蝉沉静调息的侧影,月光透过破窗,在她身上洒下清辉,美得不似凡人,却也孤独得令人心颤。

“或许,在这条注定不凡的文明之路上,多一个同行者,并非坏事。”

夜色渐深,山野寂静。废弃的山神庙中,一簇篝火,两个各怀隐秘、却因命运交织于此的年轻人,在这短暂的静谧中,各自休憩,也各自思索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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