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狱卒就来提人了。
沈令仪被带出牢房,手上戴了镣铐,脚上戴了枷锁,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她被塞进一辆囚车,透过木栏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的街道。
天灰蒙蒙的,还没完全亮。街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是锦衣卫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从大牢到刑场的路守得水泄不通。
囚车缓缓前行,经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沈令仪认出了那些街——她从小走过无数次的街。沈家绸缎庄、沈家茶楼、沈家当铺……那些她熟悉的地方,现在都关着门,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士兵。
囚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时,沈令仪看到了另一辆囚车。
里面坐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痕和淤青,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沈令仪还是认出了他。
“爹——”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另一辆囚车里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令仪的瞬间,突然亮了一下。
沈怀远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隔着两辆囚车的距离,沈令仪听不见。
她拼命辨认他的口型。
“对……不……起。”
对不起。
沈令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十天的牢狱之灾,她没有哭。父亲的“招供”,她没有哭。萧衍告诉她父亲要被砍头,她也没有哭。
但现在,看着父亲满脸是血地说“对不起”,她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泪流满面。
两辆囚车擦肩而过,一个往刑场去,一个往刑场去。
殊途同归。
刑场设在苏州城的西市,一个宽阔的广场,平时是集市,今天成了人的地方。
沈令仪被押到观刑席——不是让她观刑,是让她看着父亲被。
这是规矩。
罪臣的亲属,必须观看行刑,以儆效尤。
沈令仪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镣铐勒进皮肉,疼得发麻。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看见刑场中央,父亲被押上断头台。
沈怀远跪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囚衣,血迹斑斑,像一幅泼墨画。他的头发被人揪起来,露出青紫交加的脸。
监斩官坐在台子上,是应天府来的官员,沈令仪不认识。
萧衍站在监斩官身后,穿着正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他看了沈令仪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移开。
但沈令仪在那一眼里读到了两个字——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眼泪收回去。
“时辰到——”
监斩官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
“行刑!”
令签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令仪——账本在——”
沈怀远最后的喊声,被刀锋斩断。
血光飞溅。
沈令仪的世界,在这一刻,碎成了无数片。
她听见有人在尖叫——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不像是她的。
她听见有人在喊“压住她”——是锦衣卫的声音。
她感觉有人从身后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地上,她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里全是血腥味——不是别人的血,是她咬破嘴唇流的血。
她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刑场。
父亲的尸体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断头台一直延伸到刑场边缘。
血痕经过的地方,百姓们纷纷后退,像躲避瘟疫一样。
只有一个人没有退。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却坚定。
她看着沈令仪,嘴唇翕动。
沈令仪读出了她的口型:
“活着。”
活着。
沈令仪闭上眼睛。
好。
她活着。
她一定活着。
她要活着,找出真相,替父亲翻案,替沈家百口人讨回公道。
哪怕要用一辈子。
她被拖回囚车的时候,没有哭。
她被关回牢房的时候,没有哭。
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沈玉瑶压抑的哭声,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口那枚玉佩。
冰凉的玉面贴着心口,像父亲最后的嘱托。
“保护好它,也保护好自己。”
爹,女儿会的。
女儿一定会的。
窗外,天彻底黑了。
苏州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沈令仪点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从今夜开始燃烧,再也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