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聘书,正面朝上,轻轻的放在评委桌上,上面盖着教育局的红章,白纸黑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张副校长,你确定,你一个分管后勤的副校长,有权利让刘校长亲自从市教研院调来的教研室主任,明天别来了?”
“我看你是想老虎不在,猴子称大王啊?”
5
阶梯教室安静了整整五秒。
张副校长低头盯着评委桌上那张聘书,红章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市教育局和市教研院两枚公章并排盖着。
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
然后他笑了。
“这东西哪儿弄的?”
林婉婉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就是嘛,网上花几十块钱什么章都能刻,张校您可别被她唬住了。”
孙志国也凑过去,拿起聘书端详了两秒,摇了摇头。
“刘校长要调教研室主任,不可能不走行政会议流程,我在这学校二十年,教研室主任换过三任,哪次不是全校公示的?”
他把聘书扔回桌上,冲我撇了撇嘴。
“小姑娘,伪造公文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不知道?”
张副校长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脸上的紧张消退得净净。
“各位老师都看见了,这个沈老师不但在评审会上无理取闹,还拿一张来路不明的东西冒充领导。”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会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报告给纪检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林婉婉擦了擦眼泪,抽噎了两声,缓过劲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姐,你看着也就二十六七吧,我们学校上一任教研室主任五十二岁,了十八年才坐上那个位置。”
“你连教资证考了几年都不知道要先藏一藏,就敢拿张假聘书来唬人?”
台下几个年轻老师也跟着起哄。
“太假了吧,教研室主任这么年轻?”
“我们学校教研室主任至少得副高以上吧,她看着连中级都没评上呢。”
“估计是来了几天混不下去了,想搞个大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等她们笑够了,我才开口。
“林老师,你刚才说我年轻,不可能是教研室主任?”
“对啊,这不明摆着的吗?”林婉婉两手一摊。
我点了点头。
“那有些老师看着也挺年轻,教龄不到一年,就想评高级职称,这事儿就合理了?”
阶梯教室突然静了。
前排坐着的老周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说得好!”
老周是教数学的,在这学校了三十年,到现在还是中级职称。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我评了四次高级,四次被人顶下去,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有人来了七个月就能上评审会,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这倒合理了?”
旁边教化学的马老师也站了起来。
“我去年准备的材料比她厚三倍,教务处说名额紧张让我再等一年,等来等去,等来一个入职七个月的小姑娘。”
“马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孙志国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马老师指了一下投影上林婉婉的材料,“867节课时,我教了三十年都没她这个牛劲,她七个月就完成了?她是机器人吗?”
台下哄堂大笑。
笑声里夹着几声叹气,那是其他老老师压了很久的情绪。
张副校长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安静!”
“这是职称评审答辩会,不是诉苦大会!有意见走正规渠道反映!”
老周没理他,转过头看着我。
“沈老师,不管你是不是教研室主任,你今天说的那三个问题,我举双手赞成。”
“我也赞成。”马老师说。
角落里又站起来一个人,是教政治的刘老师,快退休了,平时话很少。
“我也赞成,我倒想问问张副校长,这次评审的教研室主任审核签字,是谁签的?”
张副校长顿了一下。
“教研室主任空缺三个月,这次评审由教务处代行审核职责……”
“代行?”老周打断他,“谁批准的?文件呢?”
“刘校长出差前口头授权……”
“口头授权?评职称这么大的事,口头授权就行了?”
张副校长的脸涨红了,刚要发火,阶梯教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公文包,额头上还带着赶路的薄汗。
刘校长。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看向我。
“沈主任,我回来了。”
6
这两个字落在地上,比什么红章都重。
刘校长走进来,皮鞋踩在阶梯教室的地板上,一步一声,每一声都砸在张副校长脸上。
张副校长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个笑。
“刘校,您不是出差了吗?怎么……”
“提前回来了。”
刘校长的语气很淡,他走到评委桌前,拿起那张被孙志国扔在桌上的聘书,翻了个面朝向所有人。
“这张聘书是我亲自签发的,市教育局备过案,市教研院盖过章。”
他的声音不大,阶梯教室里却鸦雀无声。
“沈知行,市教研院教学督导室原副主任,副高职称,今年调任我校教研室主任。”
他停了一下。
“这些信息,如果有人不信,可以打市教育局人事科的电话当场核实。”
没有人动。
刘校长把聘书放回桌上,转过身看张副校长。
“张校,我出差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教研室主任的人选已经定了,等人到了再走正式程序?”
张副校长的喉结滚了一下。
“说……说过。”
“那为什么,这次职称评审没有等教研室主任到任就开始了?”
“名额有时限要求……”
“什么时限?”刘校长打断他,“省里的通知我看过,截止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你提前一个多月就把人塞进答辩会了?”
张副校长没说话。
刘校长转向孙志国。
“孙主任,你刚才说教务处代行教研室审核职责,授权文件在哪?”
孙志国端着保温杯的手晃了一下。
“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时间紧……”
“拿不出来?”
“……”
“拿不出来就是没有。”
刘校长没再看他,走到投影幕布前面,盯着林婉婉那页材料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沈主任刚才提了三个问题,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课时数据造假,论文署名造假,课题参与造假,三条里面随便一条拿出来,按规定都是取消评审资格、撤回已有成果,严重的移交纪检。”
“三条全占了?”
他顿了顿。
“那就不是评审的问题了,是人的问题。”
林婉婉的脸白了。
她往张副校长身后缩了缩,嘴唇颤了两下,没哭出来,但腿在抖。
孙志国把保温杯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刘校长看了一圈,语气放平了。
“今天这个评审会,到此作废,所有材料封存,移交教研室和纪检组联合复审。”
他看向我。
“沈主任,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
“好。”我说。
老周带头鼓起了掌,马老师跟上,刘老师跟上,角落里几个一直不敢吭声的老教师也跟上了。
掌声稀稀拉拉的,但每一下都拍得用力。
林婉婉咬着嘴唇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看我,但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等着。”
我没回头。
7
第二天一早,我到办公区的时候,一楼角落那张破课桌已经不见了。
小赵正指挥两个男老师把一张新桌子搬进来,上面铺了净的桌垫,还放了一盆绿萝。
“姐!不是,沈主任!”小赵小跑过来,语气里带着没来得及消化的震惊,“你也太能藏了!”
“昨天晚上群里都炸了,林婉婉在群里发了三条大段语音,说你公报私仇,说你编造她的材料问题,还说刘校长和你串通好了整她。”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教师群里林婉婉的语音已经被撤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群公告。
【关于暂停本学期职称评审的通知。经教研室审核,发现部分申报材料存在严重问题,即起暂停评审程序,所有材料移交纪检组核查。……教研室沈知行】
公告下面是一片沉默,没有任何人回复。
我正要关手机,收到一条私信。
发件人:张副校长。
【沈主任,中午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有些事情当面聊比较好。】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十二点,教工食堂。
张副校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个菜一个汤,他看见我过来,站起来拉了把椅子。
“沈主任,请坐。”
跟昨天在阶梯教室里的态度,判若两人。
我坐下了,没动筷子。
张副校长给我倒了杯茶,笑着开口。
“沈主任,昨天的事,说到底是个误会,我不知道你是刘校长调来的,态度上有不妥当的地方,我先跟你道个歉。”
我端起茶杯,没喝。
“张校,您想跟我聊什么?”
他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
“婉婉那个事,材料确实有些不严谨的地方,但年轻人嘛,谁还没犯过错,我的意思是,教研室这边核查归核查,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不是可以灵活一点?”
“灵活?”
“就是……措辞上温和一点,不要上纲上线,毕竟她也是咱学校的老师,搞太僵了对学校名声不好。”
我放下茶杯。
“张校,867节课时写成了数据,论文把别人的名字换成自己的,课题本没参与过却写进了申报材料。”
“这叫不严谨?”
张副校长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沈主任,你刚来,可能还不太了解学校的情况,这些事情在系统里不是新鲜事,很多学校都有类似的作……”
“所以别的学校做了,我们学校就可以做?”
他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主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客套的恳求,多了几分硬度。
“你在这个学校是新来的,刘校长不可能永远护着你,教研室主任这个位置,坐上来容易,坐稳不容易。”
“你把婉婉的事处理了,得罪的可不只是她一个人。”
我站起来,推了一下椅子。
“张校,谢谢您的茶。”
“材料的事,我按规定办。”
我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一声筷子磕碗的脆响。
8
下午三点,纪检组的老陈来了。
他带了两个人,搬了一箱子材料,直接进了教研室。
“沈主任,教务系统后台的原始数据我们导出来了,你看一下。”
老陈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林婉婉的课表原始记录,数据一清二楚,七个月总课时量:三百九十二节。
跟她材料里写的867节差了整整一倍还多。
“课时数据是从教务系统直接改的?”我问。
“不是。”老陈摇了摇头,“教务系统后台有作志,我们查过了,原始数据没有人动过,她是在申报材料里单独编的,本没走系统。”
“也就是说,她报上来的数据,和教务系统里的数据对不上,教务处那边审核的时候直接放行了?”
“对。”老陈合上电脑,“审核人签的名是孙志国。”
我翻开笔记本,把这一条记下来。
“论文的事呢?”
“核实了,《教育研究》那篇论文原作者王建平是外省的一个高中老师,去年三月独立发表,林婉婉的名字是今年一月份通过杂志社的一个编辑加上去的,加了个第二作者。”
“王建平本人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联系过他了,他说从来没听过林婉婉这个名字,也没同意过任何人挂名。”
我点了点头。
“那个编辑查到了吗?”
老陈拿出一份打印件,“查到了,那个编辑跟孙志国是大学同学。”
我把打印件翻了一遍,放进了档案袋里。
“省级课题呢?”
“结题报告里确实没有林婉婉的名字,这个最好查,课题管理系统里一目了然。”
“她把别人的课题编号直接写进了自己的材料里,甚至连课题名称都抄错了一个字。”
我合上档案袋,拉好拉链。
“老陈,三条都坐实了,你们那边什么意见?”
老陈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按规定,材料造假取消评审资格,三年内禁止申报,情节严重的可以解聘,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张副校长今天下午找了我们组长,说这件事影响范围太大,建议内部处理,不对外通报。”
“你们组长怎么说?”
“我们组长让我先问问你的意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阳光正好打在跑道上。
“老陈,你在这个学校多少年了?”
“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你看到过多少次这种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不少。”
“那有几次是真正按规定处理了的?”
他没回答。
我转过身。
“这次,按规定来。”
9
三天后,处理结果出来了。
周一早上的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刘校长亲自宣读了通报。
林婉婉,申报材料严重造假,取消本次职称评审资格,三年内禁止申报任何职称,全校通报批评,行政记过一次。
念到这的时候,台下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老师都知道,这对于一个老师的职业生涯是多么严重的影响。
教务处副主任孙志国,在职称评审材料审核中严重失职,未尽审核义务,伪造审核签章,利用个人关系为申报人论文违规挂名提供便利。
免去教务处副主任职务,行政记大过一次,移交纪检组进一步调查。
念到这的时候,阶梯教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我坐在第二排,翻开了笔记本。
台上刘校长还在念。
关于张副校长,措辞稍微委婉了一些,但意思谁都听得懂:分管工作调整,后勤及评审相关工作移交其他校领导负责,配合上级纪检部门调查。
换句话说,架空了。
念完之后,刘校长合上文件,扫了一圈台下。
“今天这个通报,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职称评审是老师们的大事,有的老师了一辈子,等的就是一个公平的机会,谁要是在这上面动手脚,那就是在砸所有人的饭碗。”
台下,老周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马老师低着头,肩膀在抖。
教政治的刘老师,那个快退休了平时话最少的人,突然站起来,鼓了一下掌。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
掌声从零星变成一片。
散会以后,我走在走廊里,迎面碰上林婉婉。
她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她办公桌上的东西,指甲油、化妆镜、那沓练了无数遍的答辩稿。
她看见我,停了下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这次没哭。
“沈知行,你赢了。”
“这不是赢不赢的事。”
“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你满意了?”
我摇了摇头。
“林老师,你今年才二十五,教龄不到一年,你急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的课上得不差,你的基本功也有,如果你肯踏踏实实再几年,这个职称你完全有能力靠自己拿到。”
她咬了一下嘴唇,没说话,低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我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
然后她走了,踩着那双小高跟,步子比那天慢了很多。
10
一个月后。
新一轮职称评审正式启动,我坐在教研室主任的位置上,面前摆着十二份申报材料。
每一份我都逐条核过了。
十二份材料,退回了三份,通过了九份。
签完最后一份材料,小赵端着两杯茶走进来。
“沈主任,犒劳您的。”
“谢什么。”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姐,我问你个事,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坐那张破课桌,挤那个角落,你就没想过跟学校要张好点的桌子?”
“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坐在角落看到的东西,比坐在台上多。”
小赵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像懂了。
她刚要走,又转回来。
“对了沈主任,你知道老周的事吗?”
“什么事?”
“这次职称评审,他的材料过了,三十年了,第五次申报,这次终于过了。”
“他今天在数学组的办公室里,把自己关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嘴上还说是过敏。”
我没说话,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窗外场上响起了下课铃声,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办公桌上的搪瓷杯还在,不过里面的茶换了新的,热气还没散。
旁边放着那本笔记本,第一页上写着的期,是我来这所学校的第一天。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那天答辩会上记下的三个问题后面,划了一道线。
在线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已结。
然后合上本子,开始翻下一个学期的教研计划。
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
“沈主任,我家老婆子种的橘子,挺甜的,给你尝尝。”
我接过来。
“谢谢周老师。”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沈主任,我教了三十年书,从来没跟谁说过谢谢。”
“今天这个谢谢,我替全校那些评不上职称的老教师说的。”
说完他低下头,快步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擤鼻涕的声音。
我剥了一个橘子,确实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