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怀瑾说的“一套书”,在见家长后的第四天寄到了。
江临渡是在午饭后接到快递电话的。他下楼的时候还在想,最近没买东西,会是什么。等看到快递小哥从面包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足足有半个冰箱那么大,他愣住了。
“你确定是我的?”他看了一眼快递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江临渡收”,寄件人一栏写着“殷氏资本”。
“是您的,请签收。”快递小哥递过来一支笔。
江临渡签了字,搬着纸箱回了宿舍。箱子比他想象的重,他爬了四层楼,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放在桌上,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什么东西?”陈北鸣凑过来看。
“殷晚棠她爸寄的。”
“她爸给你寄东西?”陈北鸣的音调拔高了八度,“你们才见了一次面,她爸就给你寄东西了?”
江临渡没有回答,用小刀划开封箱胶带,打开了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书。最上面是一本《证券分析》,本杰明·格雷厄姆著,英文原版,精装,书脊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下面依次是《聪明的者》《共同基金常识》《最重要的事》《穷查理宝典》《黑天鹅》《反脆弱》《随机漫步的傻瓜》《原则》《彼得·林奇的成功》《战胜华尔街》《巴菲特致股东的信》,以及一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漫步华尔街》,封面上还贴着当年书店的价格标签——八块钱。
每一本书都是经典,每一本书都保存得很好,有几本甚至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翻开过,书脊的折痕都没有。但《漫步华尔街》明显不同,书页已经泛黄,书脊上有深深的折痕,书页间夹着几张便签纸,上面写满了批注。
江临渡翻开《漫步华尔街》,看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像是用钢笔写的:“怀瑾,1998年秋。”
这是殷怀瑾自己读过的书。
他把这本书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其他的。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有一行字,有的是“怀瑾,2003年”,有的是“怀瑾,2008年”,最晚的一本是《原则》,扉页上写着“怀瑾,2019年”。
二十一年的时间跨度。
从1998年到2019年,殷怀瑾读过的金融经典,每一本都留下了他的痕迹。而现在,他把这些痕迹寄给了一个二十岁的、和他女儿谈恋爱的大一新生。
江临渡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箱书,沉默了很久。
陈北鸣、宋时予、赵星野也沉默了。三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书,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赵星野先开口:“这些书,很多已经绝版了。这本《漫步华尔街》是第一版,现在市面上买不到了。这本《证券分析》是第五版,也是绝版。他把他自己的藏书寄给你了。”
江临渡拿起那本《漫步华尔街》,翻开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小字:“市场短期是投票机,长期是称重机。——这句话我用了二十年才真正理解。”
字迹比扉页上的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力,纸面上甚至能看出笔尖压出的凹痕。
江临渡把便签纸小心地放回原处,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开始看书了。”他说。
“现在?”陈北鸣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还有课。”
“上课也看。”
陈北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江临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从来没有在江临渡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在面对一件非常非常严肃的事情。
殷怀瑾说的“好好看”,不是客套,是命令。
而江临渡,把这条命令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
下午的课是宏观经济学。
江临渡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是教材,一本是殷怀瑾寄来的《证券分析》。老师在讲台上讲IS-LM模型,他在下面看格雷厄姆。不是他不尊重老师,而是他现在的脑子被另一种东西占据了。
殷晚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本英文原版的《证券分析》,表情微妙。
“你确定你现在看得懂这个?”她小声问。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看能看懂的部分。”江临渡翻到第三章,指着一段话,“比如这里,格雷厄姆说‘者的主要问题不在于他的风险承受能力,而在于他的知识边界’。这句话我能看懂。”
殷晚棠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今天好像不太一样。平时的江临渡是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上课走神,作业拖到最后一刻才写,考试只求不挂科。但今天的他,眼睛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专注。
一种近乎固执的、不管不顾的专注。
“你爸说让我好好看这些书,”江临渡说,没有抬头,“我不想让他失望。”
殷晚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和他肩膀挨着肩膀。
“那我陪你一起看。”
“你不用——”
“我也想看看我爸年轻时候读过的书。”
江临渡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陪他,而是真的很想读那些书。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漫步华尔街》泛黄的书页,指尖在“怀瑾,1998年秋”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人读一本,安静得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老师在上面讲课,同学在前面刷手机,教室里的声音像一条远去的河流,而他们是河岸边两块不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着,但一动不动。
下课的时候,方浩从前排转过头来,看到他们两个人在看同一本书,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整个柠檬。
“你们俩是在自习还是在约会?”他问。
“都在。”江临渡说。
方浩噎了一下,默默转回去了。
从那天起,江临渡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比以前早了整整一个小时。洗漱完先去场跑两圈——不是他热爱运动,而是殷怀瑾在《漫步华尔街》的便签纸上写过一句话:“身体是的载体,没有健康,什么都没有。”他觉得这句话放在学习上也成立。
跑完步去食堂吃早餐,然后去教室占座。不是占最后一排,而是占前三排——因为他发现,坐在前排不容易走神,老师的声音更清楚,板书看得更清楚,提问的时候也更容易被点到。以前他躲着老师走,现在他开始主动找老师问问题。
“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陈北鸣看着他坐在第三排的位置,表情像是看到了世界末。
“没有。”
“那你为什么坐前面?”
“因为后面的位置被人占了。”江临渡面不改色地说。
陈北鸣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空无一人。
“……你当我是傻子?”
江临渡没有回答,翻开《宏观经济学》开始预习。以前他从不预习,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到哪里他都不知道。现在他提前一天把要讲的内容看一遍,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上课的时候有针对性地听。
效果比他想象的好。以前他觉得宏观经济学很难,IS-LM模型、索洛增长模型、菲利普斯曲线,每一个概念都像天书。但当他提前预习之后,那些概念开始变得有逻辑了,不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字母和曲线,而是一个有内在联系的系统。
他开始觉得,学习这件事,好像没有那么难。
只是以前的他,从来没有认真学过。
殷晚棠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没有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和他一起早起,一起跑步,一起吃早餐,一起坐在前排。他看书的时候她也看书,他问问题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
她没有说“你变了”或者“你进步了”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江临渡做这些不是为了得到她的夸奖,而是为了成为那个“配得上”的人。
她要做的不是夸奖,而是陪伴。
晚上,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到闭馆。管理员来赶人的时候,江临渡才合上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你看了多少了?”殷晚棠问。
“《证券分析》看了三分之一。《聪明的者》看了一半。《漫步华尔街》快看完了。”
“有不懂的吗?”
“很多。”江临渡把书收进书包,“但我觉得多看几遍就会懂的。”
殷晚棠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好看。”
江临渡愣了一下:“什么样子?”
“认真的样子。”殷晚棠站起来,背上书包,“你认真的样子,比你穿任何衣服都好看。”
江临渡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不让殷晚棠看到他的耳朵。
但殷晚棠已经看到了。
她笑了,没有戳穿他,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江临渡跟上去,走在她的右边。秋天的夜晚有些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梧桐落叶上投下两个交叠的黑色轮廓。
“江临渡。”殷晚棠忽然开口。
“嗯。”
“期中考试快到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江临渡想了想,说:“比以前准备得好。”
“比以前好就够了?”
“不够。”江临渡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想考进前十。”
殷晚棠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骄傲,还带着一点点心疼。
“前十?”她重复了一遍。
“嗯。我知道很难,但我想要试试。”
殷晚棠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那就试试。”她说,“考不进前十也没关系,但你一定要试试。”
江临渡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殷晚棠忽然小跑两步追上来,牵住了他的手。
“江临渡。”
“嗯。”
“你不要太累。”
“不会。”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江临渡沉默了一秒:“十二点半。”
“以前你十一点就睡了。”
“以前也没什么事。”
殷晚棠握紧了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期中考试之后,”她说,“你要好好休息。”
“好。”
“我陪你去石桥村看柿子。”
“好。”
“去周那里吃酒酿圆子。”
“好。”
“去外婆的老房子捡桂花。”
“好。”
殷晚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做的。”
殷晚棠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江临渡被她牵着走,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个很深的弧度。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江临渡没有出去。
他把自己关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去吃了两顿饭。他把这学期学过的所有内容重新过了一遍,做了三遍课后习题,整理了二十多页的笔记。
殷晚棠一直陪着他。她坐在他对面,看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认真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江临渡遇到了一道怎么都解不出来的题。是一道关于金融衍生品的计算题,涉及期权定价模型,他算了好几遍,答案都不对。
他在草稿纸上算了第四遍,还是不对。他烦躁地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哪道题?”
殷晚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睁开眼,她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看他的草稿纸。
“这道。”他指了指那道题。
殷晚棠看了一会儿,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公式。
“你这里错了,”她指着其中一行,“波动率应该是年化的,你用的是月度的。要先除以号12。”
江临渡看着那几行公式,忽然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他重新拿起笔,按照殷晚棠的方法算了一遍,这次答案对了。
“谢谢。”他说。
殷晚棠没有走,而是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今天做题的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你太着急了。”殷晚棠侧过身来看着他,“你以前做题的时候,就算不会做也不会急。但今天你急了好几次了。”
江临渡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想考好。”
“考好不是靠急出来的。”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
殷晚棠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以前深了一些。他这几天确实睡得少了,以前十一点就睡的人,现在十二点多还在看书。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眉心,把他皱着的眉头按平了。
“江临渡。”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变得更好?”
“记得。”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
江临渡想了想,说:“因为我想看看,我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
“以前我不努力,不是因为我不想努力,是因为我不知道努力是为了什么。为了考一个好大学?考上了。为了找一份好工作?找到了又怎样。为了赚很多钱?赚了给钱花。”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不是因为任何人要求我,而是因为我想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不用低着头。”
殷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光斑明亮而温暖。
殷晚棠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就试试,”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能觉得‘我配不上’。因为配不配得上,不是成绩决定的,是我决定的。”
江临渡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手小很多,但握得很紧,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情。
“好。”他说。
殷晚棠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拿起自己的书,重新坐回了对面。
江临渡看着她在对面认真看书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为考试而产生的焦虑,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平了。
她说得对。
配不配得上,不是成绩决定的,是她决定的。
而他需要做的,不是焦虑,不是着急,而是尽力。
然后接受结果。
期中考试考了两天。
第一天考微积分和英语,第二天考金融学原理和宏观经济学。江临渡走进考场的时候,手心是的,心跳是稳的。他不紧张,因为他知道自己准备得比以前任何一次考试都充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的题他都会做,有少数几道需要想一想,但没有一道是完全看不懂的。
他开始答题,笔速不快不慢,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的字变好了,而是因为他有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不想因为字迹潦草而被扣分。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他走出考场,看到殷晚棠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他出来,把水递了过去。
“怎么样?”她问。
江临渡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想了想,说:“应该比之前好。”
“能进前十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有可能。”
殷晚棠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你一定行”之类的话,而是转身往楼下走。
“走吧,”她说,“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殷晚棠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笑,“食堂三楼,我已经让人帮忙占座了。”
江临渡跟上去,走在她右边,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考完试的校园有一种特殊的氛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有人在走廊里对答案,有人在场上踢球,有人在宿舍里睡觉。而他们牵着手走在林荫道上,梧桐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身上画满了金色的光斑。
“江临渡。”
“嗯。”
“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已经很棒了。”
江临渡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他说。
“你真的知道?”
“真的知道。”江临渡握紧了她的手,“因为我尽力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
殷晚棠转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眼睛里,她的瞳孔变成了浅棕色,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你变了。”她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殷晚棠说,“但不是因为成绩变好了,是因为你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江临渡没有听懂,但他觉得这应该是好话。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江临渡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学校的教务系统发来的成绩通知。
他没有马上点开,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拿起来,点开了成绩页面。
微积分:89
英语:86
金融学原理:91
宏观经济学:88
平均绩点:3.7
班级排名:第9名。
江临渡盯着“第9名”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递给对面的殷晚棠。
殷晚棠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他。
“你看。”她说,声音很平静。
“看了。”
“什么感觉?”
江临渡想了想,说:“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殷晚棠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很深的、很亮的、眼睛里都有光的弧度。
“江临渡,你知不知道,你上次考试是班级第几名?”
“不知道。”
“第31名。”
江临渡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上次考了多少名,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意过。但31到9,这个跨度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成绩。”殷晚棠说,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开学第一次小测开始,我就一直在关注。”
江临渡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坦荡的、毫不掩饰的、盛满了他的眼睛。
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谢谢太轻了。想说我会继续努力,但觉得这句话太像表决心。想说我喜欢你,但觉得这句话在这种时候说不太对。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殷晚棠没有抽回去,而是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小,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个句号。
她的句号。
代表“我想你了”的那个句号。
江临渡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接住了她的手。
他想,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了。
不是因为考了第9名,而是因为殷晚棠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成绩”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好像关注他的一切,是她人生中最自然的事。
晚上,江临渡给殷怀瑾发了一条消息。
“殷叔叔,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班级第9名。比上次进步了22名。我会继续努力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洗完回来,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殷怀瑾。
只有两个字:“不错。”
江临渡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想起了殷晚棠说的话——“他这个人,不会当面夸人,也不会当面说‘我认可你了’。他说要买你的茶叶,就是认可你了。”
那“不错”呢?
应该也是认可了吧。
他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殷晚棠。
殷晚棠回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眯着眼睛笑的小猫,旁边写着“我说什么来着”。
江临渡回了一个句号。
殷晚棠:“你的句号是什么意思?”
江临渡:“跟你学的。代表‘我想你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江临渡戴上耳机,点开。
殷晚棠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笑,带着一点点害羞,带着很多很多的骄傲。
“江临渡,你今天让我很骄傲。”
江临渡把这条语音也收藏了。
他想,他的收藏夹已经快满了。
但他不会删掉任何一条。
因为每一条,都是殷晚棠喜欢他的证据。
而他想把这些证据,留一辈子。
躺在床上,江临渡看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考了第9名。
殷晚棠说她一直关注他的成绩。
殷怀瑾回复了“不错”。
殷晚棠说她很骄傲。
每一件事都很好,好到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的自己。那时候的他,坐在最后一排,对一切都无所谓,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平庸、平淡、平凡,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也没有什么值得努力的。
但殷晚棠出现了。
她坐在他旁边,递过来第一张纸条,然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醒来,开始期待每一节课,开始期待每一次见面。他开始在意成绩,在意未来,在意自己能不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她改变了他。
不是那种“为了讨好她而改变”的改变,而是一种更本的、更深入的、像是种子破土而出一样的改变。她让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一个会努力的、会在意的、会心动的、会想要变得更好的自己。
那个自己,他一直都有,只是从来没有被唤醒过。
而殷晚棠,是那个唤醒他的人。
江临渡拿起手机,给殷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殷晚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可以是现在这个样子。”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江临渡,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你。”
江临渡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眨掉了,然后打字:“晚安,殷晚棠。”
“晚安,江临渡。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桂花的香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像殷晚棠的声音。
他想,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会早起,跑步,吃早餐,上课,去图书馆,看书,做题。
然后傍晚的时候,牵着殷晚棠的手,走在梧桐树下,听她说明天想吃什么、周末想去哪里、以后想做什么。
这些事,每一件都很普通。
但和殷晚棠一起做,每一件都不普通。
因为做这些事的人,是她。
而他,是那个被她选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