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孩童追逐的笑闹声由远及近。”是啊。”
他终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可我的故事不怎么好听。
里头有血味,有警笛声,有不得不做的选择,和想回也回不去的路。”
“比如?”
“比如……我名下现在有几家正经店铺,账本比刀净。
但踏进某个圈子,就像鞋底沾了柏油,走哪儿都带着印子,想刮掉,得连皮带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我来这儿, 是因为你姑姑当年给我吃过一碗热汤。
更多的,大概是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女孩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凶狠或浑浊,只有一种深潭似的静,映着窗外摇晃的树影。
厨房门帘掀开,李婆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热气在她花白的鬓边凝成细小的水珠。”聊什么呢?这么入神。”
“在听栋哥上课。”
女孩忽然笑了,伸手接过盘子,“讲社会结构多样性。”
老人不明所以,但看着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眼角又弯出欣慰的褶子。”那好好听讲。
阿栋讲道理,比电视里那些专家实在。”
男人站起身,接过老人手里另一只沉重的汤碗。
他的动作很稳,碗里滚烫的汤汁没有溅出半滴。”婆婆,别捧我。”
他侧头,对仍坐在凳上的女孩说,“故事还长,但饭要趁热吃。
有兴趣的话……下次再续。”
女孩捏着竹签,扎起一块苹果。
甜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好。”
她说,目光没有移开,“下次。”
沈栋将烟蒂按熄在吧台边缘,灰烬散落时他抬起了眼。”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够艰难了。”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砂砾般的质地,目光掠过窗外流动的夜色。
李欣欣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沿。
水珠沿着杯壁滑下,留下蜿蜒的痕迹。”能走到现在,你吃过不少苦吧。”
“苦?”
沈栋短促地笑了一声,喉结滚动。”现在手底下有几百号人,几十个场子要看顾。
子是踩在刀尖上过的。”
他停顿片刻,视线转向她,“就是身边缺个能说说话的人。
你觉得我怎么样?”
暖黄灯光下,李欣欣耳泛起薄红。”不该和你聊这些的。”
“不聊这些,聊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袖口蹭过木质桌面,“这世道,太规矩的人活不下去。”
她终于笑出声来,肩膀轻轻颤动。
那顿饭是在街角那家茶餐厅吃的。
炒牛河的镬气、冻茶的涩甜、头顶风扇缓慢的转动声。
之后他们穿过霓虹灯流淌的街道,电影银幕的光影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直到夜色浓稠如墨,他才送她回到宿舍楼下。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温度透过皮肤传递。
“这么多新衣服?”
室友的声音从床帘后钻出来,带着尚未褪尽的睡意,“有情况了?”
李欣欣把纸袋放在墙角,背过身去整理衣架。”别瞎猜。”
“脸都红透了,还嘴硬。”
窸窣的翻身声,“到哪一步了?”
“还没……没确定呢。”
“什么样的人?”
她动作顿了顿。
记忆里浮现出他说话时微微挑起的眉梢,还有接过她手中重物时手背上凸起的骨节。”说话有趣,该强硬的时候从不犹豫。
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
“完了。”
室友拖长声音,“咱们系的明珠要被人摘走了。”
李欣欣抓起枕头扔过去,布料摩擦声里混着轻笑。
……
车驶离校区时,手机震动划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沈栋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栋哥,场子里有人散货。”
“哪边的人?”
“疯狗手底下的小弟。
国华那条线上的。”
“盯紧了,我这就到。”
通话结束。
沈栋转动方向盘,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
霓虹灯牌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国华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展开——三合会倪家五手指中的一,盘踞在荃湾、葵青、深水埗那片街区。
倪家的触须遍布港岛每条暗巷,韩琛、、甘地、文拯,每个人的名字都代表着一片阴影笼罩的地盘。
连韩琛那个女人都能在一之内调动数千万资金,这片泥潭深不见底。
疯狗是国华养在身边的獠牙。
现在这颗牙伸到了屯门。
是试探?还是更糟的——前奏?
酒吧后巷弥漫着湿的霉味和呕吐物酸腐的气息。
沈栋推开铁门时,看见那个被按在墙边的年轻人。
血从额角淌下来,在下巴凝结成暗红色的痂。
打火机齿轮摩擦,火苗窜起。
沈栋点燃香烟,深吸一口,白雾从齿间逸出。”怎么称呼?”
“……他们都叫我阿四。”
“谁让你来的?”
“狗哥……疯狗哥的意思。”
“还有谁跟你一起?”
“肥猫、龙仔……还有几个兄弟。”
“只挑了屯门?”
对方点头时血滴落在地面。
沈栋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昏暗光线里划出弧线。”阿华。”
他侧过脸,“我长得很像软柿子吗?”
身后传来低笑。”不像。
咱们是吃肉的老虎。”
阿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半张脸,“肥猫和龙仔已经按住了,正往这边送。”
远处传来警笛声,忽远忽近,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喘息。
沈栋问人数。
阿华报了个八。
“五十万一个。”
沈栋弹了弹烟灰,“让疯狗带足四百万来领人。
不然,江底就是他们的归宿。”
阿华应声去办。
不久,另外七个被押上来,膝盖磕在地面。
电话挂断后,阿华回禀:“栋哥,疯狗在路上。
听语气,钱的事他不想认。”
“他不认,就让国华认。”
沈栋捻灭烟头,“摇人。”
阿华点头。
三十分钟后,酒吧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三百多号人。
里头混着一百张生面孔——那是连练出来的。
精气神确实不一样,肩背挺直,手里握着铁器,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沈栋扫了一眼,拍了下天养义的肩:“练得不错。”
天养义摇头:“差得远,离真正的兵还早。”
“这儿是港岛,不是战场。”
沈栋笑笑,“够用就行。”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引擎轰鸣。
三辆卡车领着十多辆面包车压近,车门哗啦拉开,涌出一群手持棍棒 ** 的身影。
领头的是个金毛,脖子上金链晃眼,龇牙咧嘴的模样让人想起野狗。
沈栋抬了抬下巴:“疯狗?”
金毛眯眼打量他:“我的人呢?”
沈栋一挥手,人群分开。
八个被反绑着跪在地上,背后各立着一人,刀尖抵住后颈。
“只问一次,”
沈栋声音平直,“钱带够没有?不够,他们就没明天。”
疯狗瞪眼:“你敢动!”
沈栋手落。
最左边那把刀向侧一拉,血雾喷溅。
人像破麻袋般栽倒。
一儆百。
他要的就是这场面,要所有人记住,这片地盘不许碰那玩意儿。
对面阵脚顿时乱了,有人脸白,有人往后缩。
疯狗吼出声:“砍死他们!”
两边人撞在一起。
沈栋点了支烟,白雾漫过眼帘:“阿生,疯狗要活的。”
天养生没应声,人已窜出去。
一拳砸翻挡路的,夺过一把刀,直人群 ** 。
疯狗那边的人手不算软,可碰上沈栋这边就显了颓势。
尤其那一百号练过的,三五成阵,刀光简练,每次挥落都带起闷响与哀嚎。
不到五分钟,胜负已倾斜。
“撤!”
疯狗嘶喊,转身往后跑。
天养生冲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三记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疯狗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周围那些混混想冲上来救自己老大,可一触到天养生眼里那层冰,脚底便像被钉住了似的没人敢动。
天养生拽着疯狗那条瘫软的身子拖到沈栋跟前。
沈栋耳廓微微一动。
“阿生,条子快到了,你先带他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我要国华那间制粉厂的确切地点。”
解决那些贩粉的渣滓能换不少善功——捣毁整座工厂会带来多少,这个念头像细钩子似的扯着他神经。
天养生简短应了声“明白,栋哥”
,身影已朝暗处掠去。
“阿华,让弟兄们散,能走多少算多少。”
沈栋转向另一侧,“明天律师会去捞人。”
哨音短促地撕裂空气。
人群像受惊的蚁群般四散没入街巷阴影。
警笛声由远及近碾过路面。
沈栋转身推开酒吧门时嘴角浮起一丝看不见的弧度。
“放下武器!全部蹲下!”
吼声在空旷的街上反复回荡。
疯狗手下大半没能逃掉——伤口拖慢了他们的腿,只能眼睁睁看着制服身影围拢过来。
屯门重案组高级督察李贤扫视一圈满地狼藉,眉头拧紧。
“都是疯狗的人?”
他踢开脚边半截钢管,“沈栋那边半个都没留下?”
副手罗林东摇头:“现场一个都没有。”
李贤从鼻腔里嗤出声:“压着打啊……够狠。”
“要不要进去带沈栋?”
“带什么?证据呢?”
李贤瞪过去,“先把这些拖回去。
啧,找茬反被揍成这德行,丢人现眼。”
罗林东立正应声。
警察在外头收拾残局时,李贤带着两人推开了酒吧的门。
客人都被清空了,只剩沈栋和阿华坐在吧台边,玻璃杯里的冰块正慢慢融化。
李贤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阿栋,聊几句?”
沈栋抬手示意对面的高脚凳:“李请坐。”
“我来重案组还不到七十二小时,你连我名字都叫得顺口。”
李贤坐下,接过推来的酒杯,“耳目够灵通。”
“您是卧底出身,比谁都清楚我们这行的路数。”
沈栋晃着自己那杯琥珀色液体,“不先摸清底细,我睡不踏实。
您多包涵。”
李贤笑出声,肩膀松了松:“够直接。”
“所以李特意进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