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书记钱博弈这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精准。
“书记，各位常委，我谈两点意见。
第一，现有证据已经明确指向，陈建国同志的直系亲属陈烁，是这起重大恶性械斗事件的重要幕后推手，性质极其恶劣。
第二，陈建国同志作为分管公安、信访工作的副省长，今天在常委会上的发言，与在押人员的供述口径高度重合，存在串供、扰案件办理的重大嫌疑。”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冷峻地看向廉峰霖：
“我建议，常委会立即研究两件事：
一是立刻以省委名义，向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密报此事，附上全部证据材料，提请中央对陈建国同志启动相关程序；
二是在中央正式批复前，对陈建国同志采取必要的前置管控措施——暂停其参与省委、省政府相关会议及分管工作，封存其办公室、相关涉密文件，由省纪委、省委组织部联合成立初步核查组，固定相关证据，同步限制其本人及相关涉案人员出境，防止串供、毁证、外逃。”
政法委书记梁群峰也立刻表态，语气严肃：
“我完全同意博弈同志的意见。
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领导部家属，直接关联到这起造成重大伤亡的恶性械斗事件，必须第一时间向中央报告，绝不能有丝毫拖延。”
陈建国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踉跄着扶住桌子，看向廉峰霖，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哀求：
“书记，我跟这件事真的没关系……我真的不知道陈烁了什么……我……”
廉峰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省公安厅厅长李富民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身上还带着野外执勤的尘土气息。
他走到廉峰霖身边，俯身低声汇报了几句，然后将一份标注着“紧急·涉案人员处置专报”的文件，双手递到书记面前。
廉峰霖低头扫了一眼核心内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他把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让所有常委都能看清：
“这是刚收到的现场处置专报。你儿子陈烁，一个小时前在省会机场被截获。
他购买了当天飞深圳的机票，准备转道偷渡去香港。
随身携带的行李里，查获了十二万美金现金、一本伪造的他国护照。”
会议室里再次炸开。
这一次，议论声彻底压不住了。
“都准备跑路了？这是早就计划好了啊……”
“假护照、大额外汇，这是铁了心要跑，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啧，难怪刚才急着转移视线，原来是给自己争取跑路的时间。”
陈建国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缓缓瘫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仿佛承受不住主人的重量。
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震得他耳膜生疼。
廉峰霖环视全场，会议室瞬间恢复死寂。他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也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同志们，今天发生的事，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
陈建国同志作为副省级领导部、省委常委，家属深度介入恶性刑事案件，本人存在扰案件办理、串供转移视线的重大嫌疑。
其家属甚至已经做好了外逃准备，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省委的处置权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宣布常委会的集体决定：
“我宣布三项决定，提请常委会表决：
第一，立即成立由我任组长，世昀同志、博弈同志、苏省长任副组长的专项工作小组，全权负责此事的处置、上报、配合工作。
今晚就形成正式书面报告，由我签发，以省委名义密报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附上全部证据材料，绝不隐瞒、绝不护短。
第二，在中央正式批复前，暂停陈建国同志履行省委常委、副省长相关职责，暂停其参与所有省委、省政府会议，封存其办公室、涉密文件及相关工作资料，由省纪委副书记、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牵头，成立初步核查组，24小时内完成全部证据固定工作，随时准备配合中央专案组开展工作。
第三，由省公安厅依法对陈烁等涉案人员开展侦查，深挖彻查，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任何一个涉案人员。”
他抬眼看向众人：“同意的，请举手。”
所有常委齐刷刷举起了手，全票通过。
廉峰霖看向钱博弈：“博弈同志，初步核查组今晚就要到位，相关管控措施，同步落实。”
钱博弈重重点头：“明白，我立刻部署。”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嘶哑地嘶吼：“书记，我冤枉！我真的不知道！这都是赵立春算计我的！”
“够了。”
廉峰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让陈建国瞬间噤声。
“是不是冤枉，中央的调查组会查得清清楚楚。但现在，你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这个会议室里了。”
廉峰霖抬了抬下巴，看向门口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和省纪委常委，“请建国同志到隔壁休息室休息，配合核查组的初步谈话，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联系。”
两名工作人员走到陈建国身边，一左一右站定，语气严肃却克制：“建国同志，请吧。”
陈建国站起身，他的腿是软的，几乎站不稳，扶了一下桌子才勉强站住。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立春。
那目光里满是怨毒、不甘，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愤怒。
赵立春面色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门关上了。
那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像是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没说话，各自盯着面前的茶杯或材料，若有所思。
廉峰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他看向在座众人，语气沉重：
“今天的会，就先到这儿。善后工作、基层整顿、追责问责，按照之前定的方案照常推进，不能因为这件事有丝毫耽误。
至于陈建国同志的事，在中央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不得私下议论，严格遵守保密纪律，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明白。”
他站起身，扫视一圈：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脚步都比平时沉了许多。
赵立春走在最后。
他脚步沉稳，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是在经过廉峰霖身边时，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长条桌上还散落着几份材料，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熄灭的烟头，陈建国坐过的椅子歪斜着，像是主人仓促离开时留下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六点五十分。
从六点三十五分到现在，不过十五分钟。可这十五分钟，足以改变一个副省级部的命运，足以震动整个省委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