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王旭准时在“天誉湾”楼下,坐进了那辆由物业礼宾部提前叫好的豪华专车。他没有开那辆尚未交付的GT轿跑,也没有开那辆还在物色中的凯迪拉克“玩具”。去见周凯,开那些车,太扎眼,也太刻意。他不希望重逢的气氛,一开始就被巨大的物质差距所扭曲。
周凯发来的地址在城北五块石,一个典型的、随着城市扩张被遗忘的城中村区域。车子驶离光鲜亮丽的江岸,穿过几条拥堵的主道,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拥挤、外墙斑驳的自建楼房取代,街道变得狭窄杂乱,空中是密如蛛网的电线和晾衣绳。空气里弥漫着廉价小吃摊的油烟、堆积垃圾的酸腐味,以及一种湿的、仿佛永远晒不到充足阳光的霉旧气息。
司机在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巷子口停下,有些为难地回头:“先生,里面车进不去了。”
“就这儿吧,谢谢。”王旭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秋上午的阳光,在这里似乎也显得吝啬而浑浊,勉强挤过狭窄的“一线天”,在湿漉漉、布满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暗淡的光斑。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窗户大多用破旧的塑料布或报纸糊着,门口堆放着各种杂物。早起的人们端着塑料盆在公用水龙头前洗漱,穿着廉价睡衣的妇女蹲在门口摘菜,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积水的洼地里追逐打闹,溅起浑浊的水花。嘈杂的电视声、麻将声、争吵声、小贩的叫卖声……各种声音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充满生命力和困顿的市井交响,扑面而来。
这是与“天誉湾”截然不同的另一个蓉城。粗粝,鲜活,混乱,充满了挣扎求生的旺盛精力,也弥漫着一种看不到出路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王旭按照周凯发来的定位,在迷宫般的巷道里拐了好几个弯,避让着横冲直撞的电瓶车和随意倾倒的污水。最终,他在一栋五层高的、外墙出红砖的筒子楼前停下。楼道的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尿味和剩饭菜馊味混合的气息。
304。他找到门牌,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周凯有些沙哑、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我,王旭。”
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周凯出现在门口。
王旭看着眼前的老友,心头微微一震。
记忆里那个皮肤黝黑、虎脑、总是精力过剩的少年不见了。站在面前的周凯,瘦了很多,脸色是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的蜡黄,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袖口磨得起毛的旧夹克,里面是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裤脚沾着涸的泥点。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挥之不去的颓丧和疲惫。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瞬间亮起的光芒,依稀还有几分旧的影子。
“……真来了。”周凯上下打量着王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王旭今天穿的是一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质地不错,但不算扎眼,整个人净净,气色红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不然呢?”王旭笑了笑,目光扫过周凯身后。房间极小,大概只有十平米,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几乎占了一半空间,床上是凌乱发黑的被褥。一张瘸腿的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空泡面桶和半瓶矿泉水。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蛇皮袋。唯一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几乎透不进光,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香烟混合的沉闷气息。
“地方……有点乱。”周凯有些窘迫地侧开身,想让他进来,又觉得无从下脚。
“没事。”王旭迈步走了进去,地方太小,他就在床边唯一一张塑料凳上坐下。“坐,别站着。”
周凯关上门,局促地在床沿坐下,搓了搓手,想给王旭倒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桌上唯一的杯子也脏兮兮的。他尴尬地停住了动作。
“别忙活了。”王旭直接切入正题,“说说,怎么回事?修理厂黄了,工程也赔了?”
周凯叹了口气,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廉价香烟,递给王旭一。王旭摆摆手。周凯自己点上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修理厂生意本来还行,后来旁边开了家连锁的,价格战打不过,又碰上几个赖账的大客户,资金链断了,就……关了。”周凯的声音在烟雾后有些模糊,“后来听一个远房亲戚说,蓉城这边工地多,来钱快,就跟着他过来了。开始是在工地上开渣土车,后来那亲戚包了点小土方,让我跟着管管车。结果……他妈的上个月,那狗的包工头,卷了甲方给的工程款和我们的工资,跑路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我压了俩月工资,还垫进去几千块钱油费和修理费,全打了水漂。”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眼神里是压抑的愤怒和无奈:“现在身上就剩几百块钱,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去别的工地找活,要么要熟手,要么压工资压得厉害,还不一定按时发。去劳务市场,都是结的零工,累死累活一天一两百,还不稳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实在没办法了,才……才想到找你。听说你在蓉城混得不错,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介绍个靠谱点的工作,哪怕是看大门、当保安都行,能先让我把房租续上,吃上饭……”
他说完了,低下头,猛抽烟,不再看王旭。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那种被生活到墙角、不得不向旧同窗低头求助的难堪和羞耻,几乎要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王旭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想象周凯这半年的挣扎,从一个自己当小老板的人,到工地开车的司机,再到被人卷款跑路、流落异乡街头,最后缩在这间月租可能不超过五百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对着泡面桶发愁。这种跌落,足以磨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锐气和骄傲。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王旭问,声音平静,“是就在蓉城找个活先着,还是回江城?”
“回江城?”周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回去能嘛?修理厂那个烂摊子还没完全收拾净,欠了点供应商的尾款。家里老头身体也不行了,帮不上忙,还得靠我。在蓉城……好歹机会多点,万一……万一还能翻身呢?”他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更像是自我安慰。
“翻身?”王旭看着他,“你想怎么翻身?继续找工地,等下一个不跑路的老板?还是再去开修理厂?”
周凯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显然没想那么远,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王旭沉默了片刻。直接给周凯一笔钱,足够他付清欠款,租个好点的房子,甚至回江城做点小生意。这最简单,也最有效。但他了解周凯,这家伙自尊心强,虽然现在落魄,但直接给钱,和施舍无异,他未必能坦然接受,就算接受了,心里也会永远留个疙瘩。
“周凯,”王旭开口,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钱,我能借你。欠的工资,房租,生活费,甚至回江城的本钱,我都可以先帮你垫上。这没问题。”
周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慌乱和拒绝:“不不,王旭,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想……”
“听我说完。”王旭抬手制止他,“借钱是帮你渡过眼前的难关。但之后呢?你还想过以前那种,看天吃饭、看老板脸色、说被坑就被坑的子吗?”
周凯沉默了。
“我最近,”王旭斟酌着词句,语速很慢,“手头是有点闲钱,也在考虑做点事。不是大生意,就是投点小。我对车,还算有点兴趣。你不是懂修车,会管车吗?”
周凯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些。
“我在想,”王旭继续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冒出来的想法,“与其去给别人打工,看人脸色,不如我们自己做点小生意。比如,搞个汽车服务相关的。不一定是大修理厂,可以是高端点的精洗、美容、改装,或者二手车的小范围整备、寄售。你懂技术,能管事。我这边可以提供启动资金和一部分客源——我刚买了辆车,以后可能还会买,身边或许也能认识些有类似需求的人。地点不用在市中心,偏一点,租金便宜的地方就行,先把口碑和服务做起来。利润我们按投入和贡献分。你觉得……有搞头吗?”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做点事是真的,对车有兴趣也是真的。但这个“想法”的完整度和可行性,其实是临时起意,为了给帮助周凯一个更体面、也更有建设性的“包装”。他提供资金和可能的初期客源,周凯出技术和精力。这看起来更像是一次“”或“”,而不是单方面的“施舍”。周凯参与进来,有了事业和收入,才能重新站稳脚跟,找回自信。
周凯听得呆了,夹在手指间的烟都快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察觉。他愣愣地看着王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一个走投无路、只想找份保安工作的落魄者,突然变成了一个潜在“创业”的技术合伙人?这转折太大,太不真实。
“王旭,你……你说真的?”周凯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就一修车的,大老粗,没念过多少书,也没管过什么公司……”
“谁天生就会?”王旭笑了笑,“不会就学。你修车手艺我知道,高中那会儿自行车、摩托车坏了都是你捣鼓好的。后来开修理厂,也算有经验。管理慢慢来,先从小做起,就我们俩,再加一两个靠谱的伙计,一步步摸索。亏了算我的,赚了大家分。你就说,愿不愿意?有没有信心,把车伺候好,把客户服务到位?”
周凯的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王旭,仿佛要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过了足足十几秒,他猛地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然后抬起头,眼睛里那层颓丧的阴翳仿佛被一阵大风吹散,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光。
“!为什么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斩钉截铁,“王旭,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周凯就是把命豁出去,也一定把这事给你出个样子来!别的我不敢说,论伺候车,论吃苦,我他妈没怕过谁!”
“行。”王旭站起身,伸出手,“那这事,就算初步有这么个意向。具体怎么做,我们慢慢商量。当务之急,是先把你从这地方弄出去。”
他看了一眼这令人窒息的房间:“走,先去吃个饭,然后找个像样的地方住下。工作的事,从长计议。”
周凯看着王旭伸出的手,眼圈瞬间红了。他用力抹了把脸,重重地握住王旭的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但异常有力。
“走!”
两人走出那栋散发着霉味的筒子楼。重新站在五块石杂乱但充满生机的阳光下,周凯深深地吸了口气,尽管空气并不清新,但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脊背都挺直了些。
王旭在巷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他对司机说:“师傅,去城里,找个好点的酒店。”
车子驶离五块石,重新汇入主城区的车流。窗外的景色再次变得光鲜起来。周凯坐在车里,有些不自在地扭动着身体,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眼神复杂。
王旭则靠在后座上,看着前方。帮助周凯,不仅仅是因为旧情谊。这或许是他用这巨额财富,去介入、去轻微改变他人命运的一次小小尝试。是,也是某种程度上的“责任”实践。他不知道自己这个临时起意的“汽车服务”点子能走多远,但至少,给了周凯一个抓手,一个希望。
这感觉,与在健身房突破极限、在顶级餐厅享受美食、或者欣赏苏晚那样的女性时的愉悦不同。它更沉重,但也更……踏实。仿佛他这艘突然获得无限燃料的飞船,在漫无目的的巡航中,第一次尝试放下了一小小的缆绳,与真实的地面,产生了那么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连接。
车子路过一家凯迪拉克的4S店。王旭的目光扫过橱窗里一辆线条硬朗的黑色CT5,心里那辆“大玩具”的形象更加清晰了。
或许,等周凯这边安顿好,那辆“玩具”也该到位了。到时候,可以开着它,载着刚刚重新站稳脚跟的老友,去蓉城那些地图上找不到的角落,吃最地道的宵夜,喝最烈的酒,吹最狂野的江风。
那画面,似乎比一个人坐在“天誉湾”的顶层看夜景,要有趣得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依旧。
每秒一下。如同这生活,总在看似平缓的节奏中,藏着不期而遇的转折,与悄然萌发的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