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结婚的消息,是她亲自告诉我的。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里看书,手机响了。是沈栀的语音通话。
“知夏,我要结婚了。”
“什么?!”我从沙发上跳起来,“什么时候?跟谁?我怎么不知道?”
“你冷静一下。”她笑了,“他叫赵明远,是学校的体育老师。我们是同事介绍的,相处了大半年,觉得合适,就决定结婚了。”
“赵明远?体育老师?”
“嗯。他个子很高,一米八五。人很踏实,对我也好。他不会弹吉他,不会打篮球——好吧,他是体育老师,会打篮球。但他不是什么高子弟,就是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
“你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爱。”她说,“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心跳加速的爱,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安心的爱。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猜他在想什么,不需要等他说那句话。他喜欢我就会直接说,想我了就会打电话,生气了就会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他让我觉得,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简单。”
我听着她的话,眼眶忽然就热了。
“沈栀,你终于找到幸福了。”
“嗯。”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找到了。”
“婚礼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八号。你来当我的伴娘好不好?”
“好。”我说,“当然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手心里,暖暖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沈栀在甜水巷的枇杷树下说:“我喜欢他,从初一就开始了。”
从初一到现在,多少年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她喜欢过两个人,等待过两个人,也放手过两次。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等待、不需要猜测、不需要小心翼翼的人。
一个普通的体育老师。
不会弹吉他,没有腹肌,不是高子弟。
但他会在她感冒的时候送药,在下雨的时候送伞,在她难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他会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而不是让她在沉默中等待。
这就够了。
这就是幸福。
沈栀的婚礼,在第二年的春天举行。
地点在南城,在一家花园餐厅里。餐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白色的纱幔,粉色的玫瑰,暖黄色的串灯。空气中飘着花香和食物的香气。
沈栀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不是那种很华丽的、拖尾很长的大婚纱,而是一件简单的、及地的素纱。她的头发盘起来,戴着一个珍珠发卡,耳朵上戴着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化着淡妆,皮肤白得发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看起来温柔、大方、端庄,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他的五官不算帅,但很端正,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憨憨的、踏实的感觉。
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赵明远低下头,在沈栀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全场鼓掌。
我站在伴娘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地流。
宋时晏坐在宾客席上,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你怎么每次都哭?”他小声说。
“因为感动。”我擦了擦眼泪。
他笑了笑,握住了我的手。
婚礼结束后,是晚宴。沈栀换了一身红色的旗袍,和赵明远一起挨桌敬酒。轮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脸红扑扑的——已经喝了不少了。
“知夏!”她一把抱住我,“谢谢你今天来当我的伴娘。”
“你喝多了。”
“我没有!”她松开我,转头看向宋时晏,“你就是宋时晏?”
“是的,嫂子好。”宋时晏站起来,礼貌地点头。
沈栀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真人比照片还帅。温知夏你赚了。”
我红着脸推了她一把。
她笑着退开,举起酒杯:“来,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幸福。”
“祝你们幸福。”宋时晏说。
我们碰了杯,沈栀喝了一口,然后被赵明远拉走了。
“老婆,你喝太多了,下一桌我替你喝。”
“不行,我自己来……”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看着沈栀的背影——她穿着红色旗袍,挽着赵明远的胳膊,步伐有些踉跄,但笑容很灿烂。
她终于嫁给了幸福。
不是陈屿舟,不是顾言之,而是一个会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一下的体育老师。
一个普通的、踏实的、会直接告诉她“我喜欢你”的人。
这才是她该有的结局。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看到了陈屿舟。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红酒。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但还是那种冷淡的气质。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女伴。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好久不见。”我说。
“好久不见。”他抬起头,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到了。坐高铁来的。”
“你怎么一个人?”
“嗯。”他顿了一下,“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
“沈栀今天很漂亮。”他忽然说。
“嗯。”
“赵明远……看起来对她很好。”
“他对她很好。”我说,“非常好。”
陈屿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知夏,”他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
“没有。”我说,“你只是……太怂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就是太怂了。”他放下酒杯,“当年在枇杷树下,她跟我说‘我喜欢你’,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明明想说‘我也是’,但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他说,“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爸妈都是工厂的工人,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我怕我没办法给沈栀好的生活。”
“所以你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嗯。”他低下头,“我以为这样对她是好的。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一个不会像我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人。”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说,“你替她做了决定,这本身就是一种自私?”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因为自己的恐惧,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她愿意等你,愿意陪你一起面对,但你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她。”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我就是自私。我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做了最自私的事。”
“陈屿舟——”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他抬起头,看向舞池的方向。沈栀正在和赵明远跳舞,两个人贴得很近,沈栀的头靠在赵明远的肩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陈屿舟看着那个画面,眼神很平静。
“她幸福就好。”他说。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江澄没有来参加沈栀的婚礼。
她给我们发了视频通话。
视频里,她站在一个阳台上,身后是深圳的高楼大厦。她剪了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练了很多。她的皮肤还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眼睛还是很亮,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大声。
“沈栀!恭喜恭喜!”她对着镜头大喊,“我在深圳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沈栀的眼睛红了,“你怎么不来?”
“请不了假啊!”江澄无奈地摊手,“工厂最近赶订单,不让请假。我要是走了,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全勤奖多少钱?我补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江澄笑了,“是我答应了我们组长,这个月不请假。做人要讲信用嘛。”
沈栀没有再勉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深圳看你。”
“等我有空了再说吧!”江澄挥了挥手,“好了,不说了,我要去上班了。沈栀,祝你幸福!赵明远,你要是敢欺负沈栀,我从深圳飞回来揍你!”
赵明远在旁边笑了:“不敢不敢。”
“那就好!”江澄竖起大拇指,“好了,我挂了。爱你们!”
视频挂了。
沈栀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她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她,不管多忙,都会来的。她说过,我的婚礼她一定要来当伴娘。”
“人是会变的。”我说。
“是啊。”她低下头,“人是会变的。”
我知道江澄为什么不来。
不是请不了假,不是全勤奖,不是不讲信用。
而是——她不想来。
她不想看到沈栀幸福的样子。
不是嫉妒,是怕自己会想起那些年的事。想起自己也曾喜欢过一个人,也曾幻想过穿上婚纱的样子。但那个人不喜欢她,她也没有等到那个对的人。
她怕自己会哭。
在所有人都开心的时候哭,太扫兴了。
所以她选择不来。
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个视频通话里,藏在那个“爱你们”的笑容里。
这就是江澄。
她永远是那个把苦往肚子里咽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江澄在深圳过得并不容易。
她在电子厂了两年,攒了一些钱,去学了美容。学成之后,她在一家美容院找了份工作,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慢慢地做到了美容师。
她谈过一个男朋友,是美容院的客户,一个做生意的男人。对她很好,出手也大方。但后来她发现那个男人有老婆。
“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他说‘你也没问啊’。”江澄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当场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辞职了。”
“你没事吧?”
“没事。”她笑了,“不就是被渣男骗了吗?多大点事。”
但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知夏,你说我是不是运气不好?喜欢的人不喜欢我,遇到的人又是个骗子。”
“不是运气不好,”我说,“是还没遇到对的人。”
“那什么时候能遇到?”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相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也相信。”她说,“总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不需要他多有钱,多帅,多有才华。只要他对我好,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就够了。”
“你一定能遇到的。”
“嗯。”她说,“一定能。”
几年后,江澄在深圳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叫刘志远,是美容院隔壁理发店的理发师。比江澄大两岁,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对江澄很好。
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送夜宵,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熬粥,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聊天。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制造浪漫的惊喜,但他会在每一个平凡的子里,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
我在。
江澄跟他在一起之后,变了很多。她不再大大咧咧地笑了,不再没心没肺地闹了。她变得安静了,温柔了,像一把被收起来的伞,不再在风雨中张牙舞爪。
但她开心。
那种开心不是表面的、张扬的开心,而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安稳的开心。
“知夏,你知道吗,他从来不会让我猜。”江澄在电话里说,“他说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从来不跟我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说‘早安,今天也要开心哦’。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发一条消息,说‘晚安,早点睡’。从来没有断过。”
“他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我不吃香菜,他每次点菜都会跟服务员说‘不要香菜’。我怕冷,他冬天的时候会把手搓热了再握我的手。我喜欢吃草莓,他每个周末都会买一盒草莓给我。”
“他很普通,很平凡,没有陈屿舟的帅气,没有顾言之的才华。但他对我很好。这就够了。”
我听着她的话,眼眶又热了。
“江澄,你终于找到幸福了。”
“嗯。”她说,“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