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最后一天,我回了南城。
这一次不是因为过年,不是因为谁的婚礼,而是因为沈栀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知夏,预产期是四月十八号。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直接请了一周的假,买了最近的一班高铁票。
宋时晏在设计院走不开,只能帮我收拾好行李,把我送到车站。他往我包里塞了一大袋零食和一本孕期指南,封面上印着“准妈妈必读宝典”。
“你带这个什么?”我哭笑不得。
“帮我给嫂子的。”他一本正经地说,“虽然她可能用不上了,但是心意。”
“你还挺细心的。”
“那当然。”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坐上高铁,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四月的南方已经绿了,麦苗青青的,油菜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的金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三个小时后,火车到了南城站。
沈栀没有来接我——赵明远不让。他说她现在行动不方便,哪儿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来接我的是赵明远自己。他开着他那辆白色的SUV,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场上跑下来。
“知夏,好久不见!”他帮我拉开车门,动作利落。
“赵明远,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刚下体育课。”
“我本来就是刚下体育课。”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高二的篮球课,上完课洗了把脸就过来了。沈栀说了,接你不能迟到。”
“她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他发动车子,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满足,“就是脾气有点大。”
“多大?”
他想了想,说:“上周我忘了买她想吃的草莓,她哭了两个小时。哭了之后又跟我道歉,说不是我的错,是激素的问题。然后又哭了,说对不起我不该凶我。”
“你被凶了?”
“也不算凶吧……她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没关系,我皮厚。”
我看着他开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好。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制造浪漫的惊喜,但他会在沈栀想吃草莓的时候跑遍全城去找,在她哭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在她道歉的时候说“没事,是我的错”。
哪怕不是他的错。
赵明远和沈栀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公寓里,离甜水巷走路只要十分钟。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育儿书,书页间夹着几张彩色的B超单。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他们的结婚照,有赵明远带篮球队打比赛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们四个人的旧照片。
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里,我们坐在学校场边的台阶上,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没心没肺。江澄比着剪刀手,沈栀靠在我肩上,陈屿舟坐在最边上,表情淡淡的看着镜头。
那大概是高二的某个傍晚。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卧室的门开了。
沈栀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衣,是浅蓝色的,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很多,垂到腰际,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没化妆,脸上净净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藏了一个小西瓜。她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门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但她脸上有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化妆能画出来的,也不是美颜滤镜能加上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软的、温暖的光。像冬天的炉火,像春天的阳光,像所有温柔的、孕育着生命的东西。
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知夏!”
她想快步走过来,但身体不允许,只能加快小碎步的频率,走得摇摇晃晃的。我赶紧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
“你慢点!”
“我没事。”她笑了,握住我的手,“你终于来了。”
她的手比以前暖了很多,掌心热乎乎的,像揣着一个暖水袋。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长,但比以前肉了一些,圆润了一些。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沈栀,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我看着她发光的脸,“就是……变好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变了。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是实话。”我说,“你真的很好看。”
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翘起来。
“是ta好看。”她说,“不是我。”
我们坐在沙发上聊天,赵明远去厨房做饭。
他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在灶台前忙忙碌碌的,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空气中飘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混着排骨汤的香气。
“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有些惊讶。以前赵明远只会做西红柿炒蛋和煮泡面,结婚的时候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我负责赚钱养家,沈栀负责貌美如花”。
“怀孕之后学的。”沈栀看着厨房的方向,目光柔软,“他说外面的东西不净,要自己做给我吃。一开始做得很难吃,咸得要命,但他每天练,练了几个月,现在做得还不错了。”
“他对你真好。”
“嗯。”她低下头,手指在肚子上轻轻地画着圈,“他对我真的很好。”
她顿了顿,忽然说:“知夏,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笑我。”
“什么事?”
“上周……我哭了好几次。”
“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她皱着眉头,表情有些苦恼,“就是莫名其妙的想哭。有一天晚上,赵明远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睡觉。他看的是篮球比赛,声音开得有点大,我被吵醒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突然觉得好委屈。他明明知道我在睡觉,还把声音开那么大。他是不是不爱我了?他是不是觉得我烦了?他是不是后悔跟我结婚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蠢。”她捂着脸,“我当时也知道自己很蠢。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赵明远听到哭声跑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声音太大了’。他赶紧把电视关了,回来抱着我说对不起。然后我又哭了,说‘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矫情’。”
“他怎么说?”
“他说‘你不是矫情,你是太辛苦了’。然后他去厨房给我热了一杯牛,看着我喝完,哄我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他在客厅里戴着耳机看比赛回放。声音调得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清,他一直在调音量键。”
沈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眶红红的。
“知夏,你说我是不是很作?”
“不是。”我握住她的手,“你是孕妇,你有资格作。”
她笑了,擦了擦眼角。
“还有一次更丢人的。”她说。
“什么?”
“上周三,我在小区里散步。走到花园的时候,看到一朵花开得特别好看,是那种粉色的月季。我就站在那里看,看着看着就哭了。”
“为什么?”
“因为那朵花太美了。”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想,这么美的花,开在路边,没有人看到,好可惜。然后就哭了。”
我努力忍住笑。
“你笑吧。”她自己也笑了,“我知道很好笑。”
“我没笑。”我咬着嘴唇,“然后呢?”
“然后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棒棒糖。她仰着头看我,说‘阿姨你为什么哭呀?’”
“我说‘阿姨没事’。她说‘你是不是肚子疼?我妈妈说肚子疼要吃药药。’我说‘不是肚子疼,是开心’。她歪着头想了想,说‘开心为什么要哭呢?开心应该笑呀’。”
“然后她把棒棒糖递给我,说‘阿姨你吃糖,吃了糖就不哭了’。”
沈栀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了。
“知夏,你说一个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一个大人都想不明白。开心为什么要哭呢?我明明很幸福,为什么还要哭呢?”
“因为激素。”我说,“因为你怀孕了,身体里有很多变化,情绪不稳定是正常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赵明远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照顾我。我不仅帮不上忙,还老是给他添麻烦。还有那个小女孩,人家那么小,还要来安慰我。”
“所以你就不开心了?”
“不是不开心。”她想了想,“是……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就只能哭了。”
她摸了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她“哎呀”了一声。
“ta踢我。”她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ta在说‘妈妈别哭了’。”
“是吗?”她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说,“好,妈妈不哭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脸上那层光更亮了。她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嘴角翘着,眼睛弯着。
那一刻,她美得像一幅画。
晚上,赵明远做了一桌子菜。排骨莲藕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都是沈栀爱吃的,哈哈,真好。
“你现在胃口很好啊。”我说。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比以前能吃多了。以前一碗饭都吃不完,现在能吃两碗。赵明远说我胖了二十斤。”
“二十斤不多。”赵明远立刻接话,“医生说了,正常范围。”
“就是就是。”我笑了。
他给沈栀又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出来,放在她碗里。“她是老大。”
沈栀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的红法。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安心。
以前的沈栀,喜欢一个人要等四年,等来的是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敢说,不敢问,不敢靠近。
现在的沈栀,被一个人坚定地选择着。不需要等,不需要猜,不需要小心翼翼。他会在她哭的时候抱着她说对不起,会在她想吃草莓的时候跑遍全城,会在她怀孕的时候学做饭,会在她觉得自己“作”的时候说“你不是矫情,你是太辛苦了”。
这就是她该有的生活。
平凡的、踏实的、被爱着的。
吃完饭,赵明远去洗碗。沈栀坐在沙发上,把脚搁在凳子上,她的脚有些浮肿,鞋子穿不进去了,只能穿拖鞋。
“脚肿得这么厉害?”
“嗯,最近开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赵明远每天晚上都会帮我按脚。他的手法可好了,比外面按摩店的还专业。”
“他学的?”
“他自己在网上看的视频。”她笑了,“他说体育老师的手劲大,按脚刚好。”
她说着,把脚缩回去,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让我看到。
“沈栀,”我忽然说,“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你会觉得不好意思,会觉得亏欠,会想办法还回去。但现在你不会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离开吧。”她说,“以前我喜欢陈屿舟的时候,不敢接受他的好。因为他给的每一个鸡蛋、每一次帮忙,我都觉得是借来的,迟早要还。但现在不一样了。赵明远对我的好,我不用还。”
“因为我们是家人。”她摸了摸肚子,“家人之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她的手机响了,是江澄发来的视频通话。
“沈栀!你还没生啊!”江澄的大嗓门从手机里传出来,整个客厅都震了。
“还没,预产期还有半个月。”
“我等你生了再回去!我要当妈!”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那我下个月请假!刘志远说他也想来,他给儿子准备了礼物。”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猜的!”江澄笑了,“万一是女儿也行,反正都是我的闺女。”
挂了视频,沈栀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笑。
“江澄现在变了好多。”她说,“以前她不会说这种话的。”
“哪里变了?”
“她以前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现在她会惦记别人了,会主动说要来看我,要给小孩准备礼物。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长大了。”我说。
“嗯。”沈栀点头,“我们都长大了。”
晚上,我住在沈栀家的客房里。
客房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净。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沈栀怀孕之后开始看的——《给孩子的诗》。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枯的枇杷叶,叶脉清晰可见,薄得像一层纱。
我拿起那张书签,对着灯光看。
光透过叶脉,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想起很多年前,甜水巷的那棵枇杷树。每年五月,金黄的果子挂满枝头,我们三个踩着凳子去摘。沈栀够不着,陈屿舟就帮她压低树枝。
她摘下枇杷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得很开心。
那些枇杷很甜。
甜得像十七岁的夏天。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沈栀在哭。
我赶紧起床,跑到客厅。沈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眼泪哗哗地流。赵明远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帮她擦眼泪。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没事。”赵明远苦笑了一下,“她刷到一个视频,是一只小狗找不到主人了。”
“然后就哭了?”
“嗯。”他无奈地摊手,“哭了十五分钟了。”
沈栀抽抽噎噎地说:“那只小狗好可怜……它在雨里站着……等了主人好久……主人不要它了……”
“主人没有不要它。”赵明远指着手机屏幕,“你看,后面主人来了。”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视频里小狗的主人果然出现了,抱着小狗亲了又亲。她这才慢慢止住了哭,用袖子擦了擦脸。
“对不起。”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又哭了。”
“没事。”赵明远说,“我去给你热杯牛。”
他走了之后,沈栀看着我,脸红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神经病?”
“没有。”我坐到她旁边,“我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什么啊。”她捂着脸,“为了一只小狗哭成这样,传出去要被学生笑话的。”
“不会的。他们会觉得你很有爱心。”
她放下手,看着我。
“知夏,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孩子出生之后,我是不是也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哭?是不是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可能会。”我说,“但那又怎样呢?”
“我怕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
“你不会的。”我握住她的手,“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对一朵花都会心疼,对一只小狗都会流泪。你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好妈妈?”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笑了。
那种笑,和我以前见过的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少女的羞涩的笑,不是暗恋时的苦涩的笑,不是释然之后的平静的笑。
而是一种……母亲的微笑。
温柔的、笃定的、充满力量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摸着肚子,低着头,轻声说:“宝宝,你听到了吗?你妈妈会是一个好妈妈哦。”
肚子里的小家伙踢了一下。
她又笑了。
“ta说听到了。”她说。
我走的那天,沈栀送我到楼下。
她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肚子圆滚滚的。赵明远扶着她,手里拎着我的一袋特产——沈栀让他买的,说是南城的腊肉和辣椒,让我带回去给宋时晏。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别忘了给宋时晏带礼物。”
“不会忘的。”
“还有……”她顿了顿,“知夏,谢谢你回来看我。”
“说什么傻话。”我抱了抱她。
她的肚子顶在我和小腹之间,硬硬的,热热的。里面的小家伙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踢了一下。
“ta在跟你打招呼。”沈栀笑了。
“你好呀,小家伙。”我对着她的肚子说,“我是你知夏阿姨。你快点出来,阿姨给你买好吃的。”
小家伙又踢了一下。
“ta答应了。”沈栀说。
我松开她,看着她。
她站在阳光里,脸上那层光更亮了。不是化妆能画出来的,不是美颜滤镜能加上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柔软的、温暖的光。
是母性的光。
是幸福的光。
“沈栀,”我说,“你真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每次回来都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她低下头,摸了摸肚子,嘴角翘起来。
“你也早点生一个。”她说,“让我们的孩子一起玩。”
“好。”我说,“我努力。”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她“哎呀”了一声,然后低头对着肚子说:“你别急,知夏阿姨还没走呢。”
我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赵明远扶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着。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重叠在一起。
像一棵树和它的。
永远分不开。
我拿出手机,给宋时晏发了一条消息:“沈栀很好,宝宝也很好。我们要不要也生一个?”
他秒回:“?”
然后又是一条:“你怀孕了?”
“没有。我就是问问。”
“吓我一跳。”
“那你到底要不要?”
“要。你说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要。”
“那等我回去再说。”
“好。我在家等你。”
我收起手机,往车站走。
四月的南城,阳光正好。路边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淡淡的,混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甜水巷里,有人在叫卖豆腐花,声音拖得长长的,穿过巷子,穿过岁月,落在我耳朵里。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平凡的、踏实的、细水长流的。
是赵明远给沈栀挑鱼刺时的认真,是江澄在视频里的大嗓门,是宋时晏那句“我在家等你”。
是沈栀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在阳光里轻轻地踢了一下。
踢得那么轻,那么温柔。
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像橘子汽水里最后一颗气泡。
像所有美好的、即将到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