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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还没进门,就撞见李伟国正好往外走。他穿一件蓝白条纹的梦特娇T恤,口绣着小花,价格不便宜,搭配着喇叭裤和尖头皮鞋,抬手扯了扯衣角,又理了理头发,那张扬的模样,让江亦哲差点没认出来。

“哟,小哲来了,不巧啊,我正赶时间出门,你找我有事?”李伟国热情开口,身子微微前倾,明知江亦哲不抽烟,还是特意掏出好烟亮了一亮。

“李叔您这是发大财了!这派头搁在南边,不得被人叫一声大佬?”江亦哲笑着停下脚步,心里清楚,三伏天进的一千多台电风扇几天卖光,每台最少能赚五十块纯利。

“哪里哪里,还差得远呢。”李伟国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又忽然想起正事,“我先不跟你聊了,赶时间,有事你找你婶说。对了,仓库里还有十来台电风扇坏了,你是行家,帮叔修修,一台给你五块钱,如何?”

“叔,咱两家这关系,提钱也太俗了。”江亦哲笑嘻嘻回应,“我今天答应去赵叔家帮着修电视了,您放心,修完电视我立马过去给您修风扇,就算熬夜点灯,也肯定给您修好,您尽管安心忙事。”

“那行,辛苦你了,有事等我回来再说。”李伟国转身进了旁边杂院,没一会儿就骑着崭新的嘉陵七零摩托出来,张扬地拧了下油门,按了声喇叭,驶远了。

江亦哲在王婶家没多耽搁,还了车便朝着星城方向走去。边走边看,路两边不少新房都在打地基,好政策下来,先富起来的人越来越多,处处都透着生机。老樟树下有两位老人对弈,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一派热闹的气息。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王驼子的废品收购站。口袋里布贴布的窘迫,实在缺少事的底气,他想搜罗些有用的材料,先把李娭毑家收拾一下。

王驼子的废品站位置极好,背靠河堤,面朝马路,交通方便,还远离居民区,不会惹人闲话。这里以前本是个垃圾站,不知他走了什么门路,竟改成了自家门店,证照齐全,合理合法。

此刻的王驼子正弓着身子,费力地推着装满废品的三轮车往店门口挪,胳膊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王哥,忙着呢?”江亦哲快步上前,伸手帮着稳住三轮车,笑着打招呼。

有人帮忙,王驼子松了把劲,直起了腰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清是江亦哲后,脸上堆起笑容,山羊胡也跟着一翘一翘:“是小哲啊,今天有空过来了?是又想找什么东西吧?”

江亦哲没有隐瞒,把李娭毑家的情况,和自己来找材料的事说了一遍。

王驼子没有继续问,也没有拒绝。三轮车到了废品店门口,王驼子也不客气,侧身指了指旁边空地,指挥道:“你力气大,把这些筐子搬那边去。”

卸完货,两人找了块净石头坐下歇气。王驼子摆了摆手,招呼江亦哲:“进屋歇着吧,外头太阳晒得慌。”

这废品站店屋两用,陈设简单得有些简陋:靠墙的条桌上立着个竹壳热水瓶,旁边摆着一把算盘,角落里是个小小的藕煤炉子,炉子上放着一口看不出原色的铁锅;唯一的方桌上,只摆着一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墙上贴了张略显俗气的美女挂历,早就翻到了下个月。

王驼子也算个苦命人,有爹有娘,也知道爹娘在哪,可爹娘就是不认他,只因为嫌他长得丑,说他不算个人。

王驼子走到条桌旁,拿起热水瓶往碗里倒了半碗凉白开,递到江亦哲面前:“来,小哲,喝口水解解渴。”

江亦哲接过碗,四处打量着他这小店:“王哥啊,你这是狗窝还是猪圈啊,是人住的地方吗?满屋子都是一股味,你也受得了?”

王驼子翻出一个水烟袋点着火,呼呼抽上两口,笑道:“也就你敢当面这么说。不然能怎么样?我一天忙这忙那,哪有时间收拾?我还不想过得舒服点?”

江亦哲理解地点了点头:“你啊,老大不小,得找个人暖被窝了。”

王驼子白了他一眼:“存心气我是吧?我这样子,人家当我是钟馗,辟邪可以,嘿嘿,暖被窝就算了,怕一觉醒来把人吓死。”

江亦哲道:“那你也不该这么糟践自己啊。年纪又不大,留啥胡子?跟老山羊比呢?”

王驼子过足烟瘾后,挥了挥手:“你不是找材料吗?赶紧自己动手,还要我送到你手里?趁着我今天心情好,一起去帮帮忙。李家那破屋子,你一个人还真不来。”

江亦哲笑着出了门,王驼子都话不假,李娭毑那屋子,原本底子就不好,连土砖坯都算不上,再修也只个破屋子。

话说回来,杉树湾不是个人情纸薄的地方,只是因为穷,大家都穷。

不一会儿,江亦哲找到一些旧尿素袋和一些铝条钢筋,王驼子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些木条过来。

“你没读过书啊?你拿铝条,钢筋什么?你是看着她们俩活得不痛快,想提前送走吧?”

“哪能呢?我是瞧着这材料当废品回炉可惜了,可以用来做电机的外天线。”

王驼子嘿嘿一笑:“小伙子,不老实,你在修电器赚钱吧?”

江亦哲坦然道:“没错啊,去星城修东西路远价格贵,我顺手修修,也赚几个零花钱不应该?”

王驼子眼睛咕噜转了一下:“如今啊,是你有本事,你吃肉,别人眼馋也管不着。我们合伙一起怎么样?”

江亦哲拿材料的手停了一下,想了几秒后说道:“没问题,你平常走街串巷收废品,顺便可以拉拉生意,再说,我也好大大方方的上你这淘元件,就这么说定了。”

“你同意了?那怎么分钱?”

“随便”

“哦,行!”

就在江亦哲准备动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废品站角落堆着三个蒙着灰尘的电机,上面印着XX矿用的字样。

他心里一动,打开一个电机的接线盒,又伸手转了转电机轴,虽有些滞涩,但轴体还能顺畅转动,大厂正规货,显然还有修复价值。这些矿用电机功率足,正好能当米粉机、制砖机的动力,只要修好,不比新电机差。

“王哥,你怎么还有矿用电机?”江亦哲指着那堆电机,抬头问道。

王驼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电机,随口说道:“矿上淘汰下来的,看着沉就收回来了,打算拆了卖铜。怎么,你想要?”

“拆了卖铜太可惜了,改一改就能派上大用场。”江亦哲笑了笑没细说:“不过,矿上的东西来路得正,这是国家财产,你可别惹麻烦,有收据吗?给我看看。”

王驼子脸色变了变,随即转身快步走到屋里,翻出一张收据递过来:“哥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这些都是矿上废品处理部门走手续卖的,收据在这,签字盖章都齐全,明明白白写着报废处理物资,你看没有问题吧?”

江亦哲接过收据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还给了他,笑着点头:“嗯,没有问题,哥啊,以后只要涉及到了公家的东西,你都得留个心眼,别让人给筐了。”

王驼子点头道:“我知道,如今政策活了,起坏心思的人也多了,大事我管不了,本分我还是守得住,你就放心吧。”

两人把材料收拾上车,江亦哲骑上就准备走,见店子门都不关问道:“你就这样走?门都不关吗?”

王驼子跨进车斗里:“走吧,有什么东西好偷的?你见过有贼进废品店偷东西吗?再说,偷了总得换成钱吧?哥还有些名头,只要是收废品的都给几分面子,只要他去卖,我就能揪出来。”

两人把材料拉到娭毑家后,桌球台已经有人在打球,正是王婶家李斌领着一群半大小子,他已然是为首的人物。见到江亦哲,李斌自然亲热万分,没有他的援手相救,自己估计已经成了灰。听说要给李娭毑家修屋,一群人球都不打,纷纷上来帮忙。这帮人虽正经活不来,递递东西、清理一下材料倒是不错。

江亦哲领着一众人忙了起来。屋顶先用木条钉好,补上尿素袋,中间缝隙用稻草加黄泥糊住,上面再加一层尿素袋,用木条固定,再换下腐朽的杉树皮。墙体修补也是如此,依旧简陋到了极点,但好歹也能遮风挡雨。有些事没法考虑长远,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桌球台也搭了个临时草木棚子,王驼子给拉上电线,装上电灯。待一切完成后,江亦哲才松了口气,在李娭毑千恩万谢的声中,与王驼子一行人道别,回到了家里。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舒坦。

七天光阴,对浑噩度的人而言,不过是七场酣眠的间隙;可对江亦哲来说,赖床贪睡的子,永远停在了过去。

天道酬勤,短短一周与王驼子一起奔波打拼,两人竟净赚一千余元。这笔钱,抵得上二十个国营职工整月的薪资。

同时,江亦哲买来绘图工具与专业图纸,绘制了大批图纸。顺便花四十余元置办了合身的新衣新鞋,又花了一百多块,为李念念挑了崭新的裙子与过冬棉袄。

李娭毑家的桌球台一开摊,生意能从早上做到凌晨。贡献最大的还是李斌,那小子虽游手好闲,却也重情义,知道桌球台是江亦哲支援给李娭毑家的生意,便经常带人来捧场。

江亦哲拎了两瓶大米大曲,称了两斤广味香肠回了家。老爷子偏爱这两样吃食,只是往节俭,舍不得买。

老爷子正卧在竹躺椅上闭目养神,见他进门,未发一言,目光却沉沉落在他一身新装上。

江亦哲懂老人的心思,知他心疼钱财,挠着头轻声道:“爷爷,我已满十八了。”

老爷子打量一下,开口说道:“不错,精神多了。”说完,缓缓阖上眼。

江亦哲为爷爷的茶缸续满热水,自己坐在一旁,静静翻阅这段时间搜罗来的书籍。

在这个人才稀缺、知识重归珍贵的年代,实用的教材与工具书堪称紧俏货。新华书店但凡有新书上架,转瞬便被抢购一空。渴望靠学识改变命运、为生活铺路的人,在街头巷尾比比皆是。

静默片刻,老爷子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研读:“亦哲,你今后的路,到底作何打算?”

江亦哲知爷爷在担心,当即坦然笑道:“爷爷,我想清楚了,我想要复考。”

老爷子微笑问道:“可有把握?不会重蹈覆辙吧?”

江亦哲轻松回答道:“比较从前,我现在是信心百倍,北大清华不敢奢求,榕城大学,是我预订目标。”

老爷子眉峰微挑,沉默半晌,终是颔首应允:“好,我知道了,你好生准备吧。”

江亦哲顺势问道:“此前与您商议机器生产的事,可有眉目?”

老爷子微闭双眼:“明,随我一同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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