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话音刚落,李念念扑到江亦哲跟前,小脸哭花,攥着他裤腿哽咽:“娭毑晒谷子突然倒了,喊都不应!”

江亦哲心里一沉,饭碗一搁起身就冲了出去,急声喊道:“健康哥快走!伟雄哥跟上!国强叔快去叫村医!”

赵健康撂筷就追,王驼子想都没想抹嘴便跑,周伟雄抄起草帽紧随其后,方才的欢声笑语瞬间散尽,满院只剩急促脚步声。

村头晒谷场不远,几人脚下生风,转眼就到。谷堆旁围了几个村民,个个手足无措,有人见江亦哲来,忙急声喊:“小哲来了!快看看李娭毑!”

江亦哲拨开人群冲上前,只见李娭毑直挺挺躺着,脸色惨白,嘴唇乌青,呼吸又浅又慢。

他俯身急探鼻息,再摸脉搏,心里咯噔一声——脉搏又弱又乱!赵健康、周伟雄和王驼子赶到,齐齐屏息,王驼子急得搓手:“李娭毑平时身子骨多硬朗,咋会这样!”

赵健康沉声低喝:“别乱碰!先挪树荫下,地上太烫耗人!”

江亦哲点头,二人当即一人抬肩一人抬脚,周伟雄稳稳托住后腰,三人轻把老人移到老槐树下。

王驼子忙扯下自己的粗布褂子,抖着手垫在老人头下。

正揪心时,赵国强引着村医王大夫匆匆赶来。

大夫蹲身摸脉翻眼皮,李娭毑喉间轻轻一动,他猛地起身,脸色凝重说道:“是中风!赶紧送医院!迟了轻则偏瘫,重则没命!”

众人脸色骤变,江亦哲当即吩咐道:“伟雄哥,快开解放车!”

片刻功夫,周伟雄开着解放车轰隆而至,几人小心抬人上车,杨梅抱过哭成泪人的李念念跟上,王驼子飞快抱来两床厚棉被铺在车上。

周伟雄一脚油门到底,解放车卷起尘土,疯似的往医院疾驰。

江亦哲死死按住李娭毑身子,时不时探探鼻息,额头冷汗直冒。

车刚拐上砂石路,周伟雄边赶路边喊:“我爱人章艳是市医院护士长,先去接她,能提前安排,少耽误功夫!”

江亦哲咬牙点头:“快!争分夺秒!”

不多时接上章艳,她一上车就摸出听诊器查体,脸色凝重:“脉搏弱、呼吸浅,怕是脑出血,直接奔急诊!”

车子一路冲到市医院急诊门口,章艳当先冲进去喊人,护士立刻推来抢救床,几人合力抬着李娭毑直奔抢救室。

刚进抢救室十分钟,护士拿着缴费单出来:“谁是家属?病人要做CT、输止血药,先缴五百块押金,不交没法用药!”

众人瞬间慌了。江亦哲摸遍全身只剩几十块,赵健康、王驼子急道:“没带钱在身上,现在回去拿来不及!”

眼看护士要转身,杨梅接过单子,掏出工作证递上:“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来签字代缴,费用我来承担。”

护士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红色五角星,核对完照片上的钢印,才把证件还给杨梅,说道:“你跟我来一下,这个得去医院办公室先登记。放心吧,病人情况不太好,但抢救没停,还是有机会的。”

杨梅随着护士去办手续,江亦哲抱着李念念坐在医院的木制长椅上等待。过道冷清幽长,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不断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让人神经绷得紧紧的。

章艳不时出来报信:“CT出来了,颅内出血量很大,正在输甘露醇降颅压,医生在全力抢救。”

这话说得简单,江亦哲懂些医理,心里清楚风险有多大。除了立刻开颅手术,没有别的办法。可这年代能做这类高危手术的脑外科专家凤毛麟角,李娭毑只怕是……江亦哲攥紧拳头,来回踱步。

杨梅登记回来,把李念念接进怀里轻声安慰。李念念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角,眼泪无声滑落,小声呢喃:“娭毑快好……别丢下我……”

赵健康与王驼子脚下,已经落满烟头。江亦哲走了过去:“给我来一支。”

他刚把烟点着,吸了一口,抢救室的灯骤然熄灭。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出血量太大,抢救无效,人已经走了。”

烟头从指间掉落在地上。下一秒,医院走廊里炸开李念念撕心裂肺的哭嚎。

江亦哲僵在原地,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就没了?怎么转眼就没了……口像堵着块巨石,酸涩难忍。

他再也撑不住,转身靠在杨梅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蹦了出来。杨梅轻轻拍着他的背,望着痛哭的李念念,眼眶也红了起来。

赵健康蹲下身想扶李念念,被小姑娘狠狠躲开。王驼子红着眼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周伟雄停好车赶来,一见众人脸上的凄容,也无力地掏出一支烟,抖着手点上,蹲在墙角猛抽,烟雾里全是化不开的沉重。

杨梅抹了把眼角,扶着江亦哲站稳:“哭没用,先安置好娭毑,念念还得有人照看。”

江亦哲咬着牙点头,擦眼泪走到李念念身边,蹲下来轻轻抱住她,声音沙哑:“念念,别哭了,我陪着你,咱们给娭毑办后事。”

章艳这时递来一沓单据,低声递给杨梅:“这是抢救费用,我跟医院说了,能缓两天。”

杨梅点了点头:“先办后事吧,钱的事以后再说。健康哥和王哥守着娭毑,我带念念去买寿衣。”

李念念拉着杨梅的手哽咽道:“娭毑她自己准备好了,她怕我拿不到,就放在大柜子底下放着,姐姐,我再也没有娭毑了……”杨梅的眼泪忍不住再次滑落。

解放车沿原路缓缓返回,李娭毑被白色床单裹着,静静地躺在车厢里。江亦哲一手搂着李念念,一手扶着车厢挡板,眼神空洞,车开得极慢。这是老人最后一次看遍四周的风景,他只盼着,让她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车到村边,赵国强已带着一行人在路边等候。长鞭响起,既是欢迎,也是送别。老人年过古稀,按乡里习俗,算作白喜办理。

车在李娭毑家门口停下,帮忙的邻居围了上来。赵国强牵过李念念,走到大门口,让孩子先下跪行礼,谢街坊邻居援手之恩。随后由几位已婚后生,小心将遗体抬下车,送入正房入殓。

赵国强做了主事,有他坐镇指挥,丧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没用多久,祭拜的灵堂已经搭好,专办丧事的礼殡先生也请了过来。鸡淋血,红纸灵位已然立好,与遗像一起供奉在灵堂中央。

天色渐黑,香烛已经燃起。礼殡先生见孝位空着,便向赵国强问起缘由。

江亦哲拉过赵国强,低声道:“叔,星城这边老规矩是守七送终。如今家里只有念念,没有男丁,这孝,我来戴。”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乡亲们纷纷侧目,眼里满是动容。

赵国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难为你了!李娭毑没有几个亲戚,改三天吧,丧事简办,这也是地方上要求的。”

当下便让人取来孝布。江亦哲接过,亲手系上孝带、戴上孝帽,执起孝棒,跪在灵堂右侧的孝位上。

杨梅也忙帮李念念系上一小块孝布,小姑娘紧紧挨着江亦哲。

赵健康、周伟雄和王驼子看在眼里,也主动寻了孝布戴上,陪在一旁守灵。

陆续有乡亲进来上香,江亦哲便带着李念念磕头答谢。几位帮忙的老婶子端来热茶,一遍遍叮嘱他别熬坏身子。你一言我一语间,人人都叹,李娭毑这辈子没白活,临走能有这么多好心人相送,值了。

夜色深沉,灵堂里烛火摇曳,香火袅袅,满是乡土里最实在的温情。

杨梅走了过来:“刚把念念哄睡着,那孩子睡着又哭醒。唉,往后该怎么办才好。”

江亦哲看向她:“姐,我认这个妹妹,你觉得怎样?”

杨梅望向灵堂里的遗像,再看向江亦哲,目光柔和:“这孩子命苦,认了你这个哥哥,也算有个依靠。”她轻轻一叹,“你既有这份心,我没意见。只是,你要好好待她。”

江亦哲点头:“等后事了了,我带她回903。”

“这样也好。”杨梅应道,“马上就要开学,不能耽误念书。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江亦哲握住她的手:“姐,谢谢你。”

杨梅浅浅一笑:“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是,不必这么见外。”江亦哲叹口气,“我估摸着,老爷子就这几天要回来了。”

杨梅轻轻“嗯”了一声,问道:“你这忙里忙外的,不累吗?”

江亦哲道:“累,也不累。姐,你懂的,我们是一样的人。今晚我得守灵,天太晚了,你去隔壁我房间歇一会儿,明天再回903。你那边事情多,更累人。”

杨梅点点头:“好,那我就去眯一会儿。”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也别硬扛着,有事就叫我。念念要是再哭醒,你多哄哄她,孩子一时还接受不了。”

江亦哲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王驼子和赵健康走了过来,王驼子递上一支烟:“你抽空去眯一会儿,后面还有好几天要熬。守灵的事,我们三个轮着来。办丧事的钱,还有欠医院的医药费,算我一份。我算是看明白了,人都没了,钱有什么用。”

江亦哲把烟点着,深吸一口:“我知道你不爱听这话,但我还是要说一句:哥,谢谢。”

三后清晨出殡,天刚蒙蒙亮,全村乡亲自发赶来送行,鞭炮齐鸣,纸钱纷飞,哭声阵阵,众人齐心协力,送李娭毑安安稳稳,走完最后一程。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