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设在王府前院的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其实更像一个小型演武场改造的堂屋。四壁挂着舆图和兵器,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条案,条案上铺着玄色桌布,上面摆满了酒菜。
楚元辰坐在主位上,换了件玄色暗纹的长袍,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王族的威仪。他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宋挽晴留的。
堂下坐着三排人。
第一排是军中的将领,一个个虎背熊腰,铠甲未卸,坐姿端正,像是随时准备上战场。
第二排是府中的管事,周福打头,刘大娘、赵铁柱都在其中,还有几张生面孔。
第三排……第三排坐的是丫鬟仆从,乌压压一片,从堂内一直延伸到院子里。
周福昨晚忙活到半夜,愣是在院子里加了二十张桌子,才把所有人都安排下。
“王爷,人都到齐了。”周福低声禀报。
楚元辰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堂外——宋挽晴还没来。
堂下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王妃怎么还不来?”
“听说王妃身子骨弱,怕是起不来吧?”
“我听说王妃会妖法,在校场一炮炸飞了靶子……”
“别瞎说,哪有什么妖法,就是运气好罢了。”
说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灰色的绸袍,面容白净,留着一撮小胡子,看着不像军人,倒像个商人。
他叫钱广,是王府的采买管事,管着全府上下的物资采购,手头过的是真金白银的流水。在王府了八年,自认为是府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新王妃进门三天,他一直在观望。
第一天,王妃在青峰峡遇刺,镇定自若——那是运气好。
第二天,王妃在校场试炮,一炮成名——那是赵铁柱的手艺,跟王妃有什么关系?
第三天,王妃在院子里搭灶台炼硝石——那是胡闹。
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军械?懂什么?
不过是仗着王爷的新宠,装腔作势罢了。
钱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等着看这位王妃的笑话。
“王妃到——”
门口传来通报声。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宋挽晴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淡青色的纱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株白莲。身后跟着翠微,翠微手里捧着一个木盒,不知道装了什么。
没有珠翠环绕,没有盛装华服。
在座的将领们见过无数贵女,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的?这位王妃倒好,穿得比他们家的丫鬟还素。
但没有人觉得她寒酸。
因为她的气场,不需要衣服来撑。
宋挽晴走到楚元辰身边,微微欠身:“王爷。”
楚元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淡淡地说:“坐吧。”
宋挽晴在他左手边坐下。
这个位置,是王妃的专属,也是整个王府仅次于楚元辰的位置。
钱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撇。
架子倒是端得足,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真本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将领们推杯换盏,管事们也放松了不少。
钱广抓住一个空档,站了起来。
“王爷,属下有一事,想请教王妃。”
楚元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钱广笑了笑,转向宋挽晴:“王妃进门三,府中上下都对王妃的本事有所耳闻。听说王妃在校场一炮定乾坤,又听说王妃在院子里炼什么硝石,属下实在好奇——王妃这些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这话问得看似恭敬,实则绵里藏针。
一个深闺女子,不该懂这些。如果答不出来,就是装腔作势;如果答出来,就是来历不明。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宋挽晴。
翠微紧张得手心冒汗。
楚元辰端着酒杯,没有开口,也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
他在等——看她怎么应对。
宋挽晴放下筷子,看向钱广。
“钱管事觉得,这些本事应该从哪里学?”
钱广一愣,没想到她会反问。
“这……属下不敢揣测。只是王妃出身靖安侯府,侯府以诗书传家,从未听说过有军械方面的传承。王妃忽然精通此道,属下实在好奇。”
“好奇?”宋挽晴的语气淡淡的,“钱管事的好奇心,倒是很重。”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谁都听得出来——她在警告。
钱广的脸色变了一瞬,但他毕竟在王府混了八年,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王妃误会了,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宋挽晴打断他,“只是觉得一个深闺女子不该懂这些?只是怀疑我的本事来路不正?还是只是想在众人面前,给我一个下马威?”
堂内鸦雀无声。
钱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女人,说话竟然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属下绝无此意!”他连忙否认。
“是吗?”宋挽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钱管事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
钱广被到了墙角。
他原本想用软刀子慢慢试探,让王妃在众人面前露怯,没想到反被她得下不来台。
“属下……属下只是……”他额头上开始冒汗。
“够了。”楚元辰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钱广如蒙大赦,连忙坐回去,再也不敢抬头。
楚元辰看向宋挽晴,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
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嘴角的弧度。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明显变了。
没有人再敢小看这位王妃。
钱广那一出,谁都知道是故意找茬。但王妃三言两语就把人到墙角,这份犀利和冷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酒过数巡,宋挽晴忽然站了起来。
“王爷。”她转向楚元辰,“我有一物,想送给在座的各位。”
楚元辰微微扬眉:“什么?”
宋挽晴示意翠微把木盒拿过来。
翠微紧张得手都在抖,但还是稳稳地把木盒递到了宋挽晴手中。
宋挽晴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排小巧的纸筒,每个纸筒约莫拇指粗细,两寸来长,外面裹着红纸,看着像是炮仗。
“这是……”
“信号弹。”宋挽晴拿起一个纸筒,“改良过的。”
她走到堂外,将纸筒在地上,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点燃了引信。
嗤——
一道红色的光焰从纸筒中冲出,直射天际,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耀眼的红色烟花。
不是普通的烟花。
那红色鲜艳得像是血,在夜空中久久不散,方圆数里都能看到。
堂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仰头看着夜空中的那朵红光。
“这是……”沈青第一个反应过来,“这是信号弹?”
“对。”宋挽晴回到堂内,拿起第二个纸筒,“红色的代表敌袭。如果是蓝色,代表求援。如果是绿色,代表安全。”
她依次点燃了蓝色和绿色的信号弹。
三道光芒,三种颜色,在夜空中交相辉映。
“战场上,最重要的是信息。”宋挽晴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有了这三种颜色的信号弹,斥候可以在十里之外传递消息,比快马快一倍,比烽火更精准。”
堂内一片寂静。
然后,沈青第一个鼓起掌来。
他是斥候营统领,比任何人都清楚“信息”在战场上的重要性。
“王妃!”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个……这个真的能在十里之外看到?”
“我试过。”宋挽晴说,“阴天可能差一些,但晴天十五里没有问题。”
沈青激动得说不出话。
十里之外传递消息,比快马快一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斥候可以在敌军还没到达之前就把消息传回来,意味着镇北军可以提前半个时辰布防!
半个时辰,在战场上,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王爷!”沈青转向楚元辰,单膝跪地,“属下恳请王妃,将这个信号弹的制法教给斥候营!”
楚元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宋挽晴,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他不知道的?
“王妃。”他开口,声音低沉,“这东西,你愿意教吗?”
宋挽晴迎上他的目光:“我既然拿出来,就是愿意教。”
“条件呢?”
“没有条件。”她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谈条件的。”
楚元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宋挽晴面前。
“王妃。”他的声音不高,但堂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杯,本王敬你。”
宋挽晴愣了一下。
一个王爷,当众敬自己的王妃——这不合规矩,也不合礼数。
但楚元辰做了。
他做得很认真,很郑重,像是在敬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宋挽晴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王爷客气了。”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堂内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
“王妃威武!”
“镇北军有王妃,何愁北狄不破!”
钱广缩在角落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一局,输得彻底。
—
四
宴会散后,楚元辰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宋挽晴远去的背影。
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用三颗信号弹,收服了整座王府的人心。
“王爷。”周福走到他身边,小声道,“王妃她……”
“嗯?”
“王妃今天,是故意的吧?”
楚元辰没有回答。
周福又说:“钱广那厮,平时就爱挑事。王妃今天拿他开刀,既立了威,又送了王爷一份大礼……这份心思,不简单啊。”
楚元辰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是有心计。”他说。
“那是什么?”
楚元辰看着那个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轻声说:“是习惯。”
“习惯?”
“她习惯把事情做到最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给别人看,是因为她自己觉得,应该这样做。”
周福愣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楚元辰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个表情,他见过。
十年前,老王爷把镇北军交给楚元辰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
认真。
周福忽然明白了。
王爷对王妃,已经不是好奇了。
是敬重。
一个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