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夕阳西下，萧珩才带着沈清辞走出树林，回到了京城外的官道上。
远远看到京城的城墙，沈清辞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回头看了眼身后黑漆漆的树林，总觉得这一天像场光怪陆离的梦。
“怎么，还怕呢？”萧珩注意到她紧绷的肩膀，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都到城门口了，安全了。”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沈清辞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却没躲开。
“多谢你。”她认真地说。今天若不是萧珩，后果不堪设想。
“都说了，不用跟我客气。”萧珩挑眉，“真要谢我，就请我去你家吃顿饭？我听说尚书府的厨子手艺一绝，尤其是那道松鼠鳜鱼，我馋了好久了。”
沈清辞：“……” 果然还是忘不了吃的。
“府里恐怕不方便。”她想了想，“若是萧公子不嫌弃，前面有家酒楼，我请你。”
“也行。”萧珩爽快答应，“不过得我付钱，哪能让姑娘请我？显得我多没风度。”
两人走进城，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酒楼，选了个靠窗的雅间。
萧珩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桌子菜，还叫了壶酒，看得沈清辞咋舌。这人看着清瘦，饭量倒是不小。
“你也吃啊。”萧珩给她夹了块鱼肉，“今天累坏了，多补补。”
沈清辞看着碗里的鱼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
席间，萧珩说起他追查刺客的进展，说那刺客背后的势力似乎与户部尚书查的一桩贪腐案有关，而刀疤脸那帮人，则像是另一股势力，目的不明，但显然是冲着沈清辞来的。
“你生母会不会跟那贪腐案有关？”萧珩猜测。
沈清辞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生前只是个普通的医者，很少提及朝堂上的事。”
“那宫里的侍卫找那幅画，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那株能解奇毒的灵芝？”萧珩抿了口酒，指尖敲着桌面，“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秘辛，说不定哪路权贵中了怪毒，急着找解药。”
沈清辞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可我生母说过，那灵芝百年难遇，就算找到画中悬崖，也未必能见到真迹。”
“那就更有意思了。”萧珩挑眉，“明知难寻还大张旗鼓地找，要么是毒急了眼，要么……就是这灵芝背后藏着比解毒更重要的事。”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沈清辞：“你生母的药方残页里，有没有提过一种叫‘牵机’的毒？”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
牵机毒。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生母临终前意识模糊时，曾反复念叨过这两个字，当时她年纪小，只当是胡话，此刻被萧珩提起，才惊觉其中或许藏着深意。
“你怎么知道这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萧珩见她反应不对，眼神沉了沉：“三年前，有位刚正不阿的御史弹劾权贵，没过多久就暴毙家中，太医查了半天，只说是中了牵机毒，却查不出毒源。后来这事被压了下去，渐渐没人敢提。”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辞的眼睛：“你生母……会不会和这位御史有关？”
沈清辞的指尖冰凉。
三年前，御史，牵机毒，生母的遗言……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隐隐指向一个让她心惊的可能。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阿辞。”
萧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再追问，只是给她盛了碗汤：“先吃饭吧，这事急不来。”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雅间里一片暖黄，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回到尚书府时，已是深夜。
沈清辞刚走进院子，就见尚书夫人站在廊下等她，脸上满是焦急。
“清辞，你去哪了？急死娘了！”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衣服上沾了泥，更是心疼，“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娘，就是去城外采药，不小心迷了路。”沈清辞不想让她担心，撒了个谎。
夫人将信将疑，却也没多问，只是絮絮叨叨地让她赶紧洗漱休息，又让厨房热了汤。
沈清辞回到房里，刚换下衣服，晚翠就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小姐，刚才我在门口听护卫说，靖王府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沈清辞心里一紧。
“好像是……萧公子带回来的那个刺客，在牢里自尽了！”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
刺客自尽了？
这也太巧了。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还有吗？”她追问。
“护卫还说，靖王殿下震怒，已经下令，连夜彻查了。”晚翠压低声音，“小姐，你说这事会不会和白天拦你的那些黑衣人有关？”
沈清辞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刺客自尽，宫里侍卫追查灵芝，刀疤脸屡次找麻烦……这一切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而她，就是网中央的那只猎物。
“晚翠，你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木箱拿来。”
晚翠虽然疑惑，还是照做了。
沈清辞打开木箱，里面放着的全是生母留下的遗物，除了那些药方残页，还有一支雕花木簪，一块半旧的玉佩，以及一本泛黄的诗集。
她拿起那本诗集，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是她今天从药庐带回来的，一直没来得及看。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牵机毒，唯赤血灵芝可解，藏于断云崖，遇皇室血脉则现。”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皇室血脉。
这四个字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生母临终前曾攥着她的手说：“清辞，记住，你流着一半不该流的血……”
当时她不懂，此刻结合纸条上的话，一个不敢想的猜测浮上心头——
她的生父，难道是……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沈清辞赶紧把纸条藏起来。
“是我。”萧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方便开门吗？有急事。”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萧珩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往的嬉皮笑脸，神色凝重，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刺客不是自尽的。”他开门见山，“是被人灭口的，用的是一种特制的毒针，和三年前那位御史死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牵机毒！
沈清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珩注意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沈清辞攥紧了手里的诗集，指节泛白：“萧珩，你告诉我，三年前那位御史，是不是姓林？”
萧珩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那位御史的确姓林，名叫林文彦，当年因弹劾国丈贪墨军饷而死，这事在当时掀起过轩然，后来被皇帝强行压下，知道详情的人少之又少。
沈清辞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站稳。
林文彦。
这个名字，生母曾在梦里喊过无数次。
原来……原来她的生母，和这位含冤而死的御史，真的有关系。
而她身上流着的“不该流的血”……
“清辞？”萧珩扶住她，见她脸色不对，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颤抖：“萧珩，我可能……是皇帝的女儿。”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像个巨大的讽刺。
萧珩愣住了。
他猜过沈清辞身份不一般，猜过她和宫里有关，却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皇帝的私生女。
这个身份，是荣耀，更是催命符。
尤其是在牵机毒、林御史的案子都浮出水面的此刻，这四个字背后，藏着的恐怕是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秘密。
“这事……还有谁知道？”萧珩的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除了我，应该没人了。”沈清辞摇摇头，“尚书夫妇只知道我是故人之女，从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萧珩深吸一口气，扶着她走进屋，关上房门：“从现在起，这话绝不能再对第二个人说，包括你的养父母。”
他看着沈清辞苍白的脸，语气坚定：“林御史的案子，牵机毒，赤血灵芝，还有你的身份……这一切显然都缠在一起。有人不想让你活着，更不想让当年的事曝光。”
“是谁？”沈清辞的声音发颤，“是国丈？还是……”
她不敢说下去。
如果当年林御史是因弹劾国丈而死，那灭口的人很可能是国丈一派。可皇帝呢？他对自己的存在到底知情吗？宫宴上那探究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还说不清。”萧珩握紧她的手，试图给她力量，“但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掌心温暖而有力，像黑夜里的一盏灯，让沈清辞慌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可我们该怎么办？”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依赖。
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脆弱的一面。
萧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又亲昵：“别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他们想查灵芝，我们就先找到断云崖。既然他们不想让林御史的案子重见天，我们就偏要把真相挖出来。”
他顿了顿，笑得痞气却让人安心：“再说了，你可是皇帝的女儿，真论起来，我这靖王府的门客，还得喊你一声‘公主’呢。”
沈清辞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眶却更红了。
夜色深沉，房间里的烛火静静燃烧，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和空气中悄然滋生的、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情愫。
萧珩看着她终于放松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前路有多危险，他都会护着她，查相，还她一个清白。
而沈清辞也知道，从她说出那个秘密开始，她和萧珩的命运，就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