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红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向那片璀璨却虚伪的光亮。
她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改良旗袍,裙摆绣着暗纹的朱砂红梅,在行走间若隐若现,像雪地里溅开的血。
陆骁跟在她身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一身半旧的黑西装在衣香鬓影中显得格格不入,像误入天鹅湖的野鸭。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水晶吊灯折射出千万点碎光。
赵昆正站在主台前,被一群银行家和商界名流簇拥着,红光满面,手里端着香槟杯,活脱脱一副人生赢家的派头。
他看见苏红袖进来,眼睛一亮,举起杯子朝她遥遥一示意,笑容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各位!”赵昆提高音量,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他踱步到主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适时亮起赵氏集团的LOGO。
“趁今天大家都在,我宣布一个消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苏红袖身上,“关于苏氏集团名下海盛国际酒店等七处核心产业的债务重组方案,已经与相关债权人达成最终协议。”
人群中泛起一阵压抑的动。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那几处酒店是最后的优质资产,也是苏氏翻身的唯一指望。
“由于苏氏集团未能按时履行偿债义务,”赵昆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宽容与残忍,“经多方协商,上述产业将由赵氏集团全面接管。苏总,”他看向苏红袖,“相关法律文件已经备妥,签个字就行,也算给大家一个体面。”
侍者端着铺着红丝绒的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是一式三份的收购协议。
赵昆拿起最上面一份,“啪”一声甩在苏红袖面前的长桌上,纸页散开,露出末尾醒目的签名栏。
“签吧。”赵昆的语气像在施舍。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红袖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看猎物最后挣扎的冷漠。
苏红袖的手指蜷了蜷,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陆骁动了。
他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有些笨拙,像个第一次出席大场合的拘谨小职员。
然后,他从包里取出第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法院公章的《强制执行通知书》。
陆骁将它平整地铺在赵昆甩出的那份协议旁边。
接着是第二份,《债务逾期暨交叉违约告知函》,落款是某国有大型银行海盛分行。
第三份,《资产保全裁定书》。
第四份,《关于督促赵氏集团控股有限公司履行到期债务的律师函》……
一份,又一份。
陆骁像在摆摊,将那些文件整整齐齐地铺满了整张长桌,一直蔓延到赵昆手边。
每一份文件的标题都加粗标红,每一个公章都鲜红刺眼。
最后,他足足铺了十七份。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消失了,轻柔的爵士乐还在流淌,却显得异常刺耳。
赵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些文件,瞳孔骤然收缩。
“赵董,”陆骁终于抬起头,露出那张净清瘦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刚才说,要给苏家一个‘体面’。”
他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份《强制执行通知书》:“巧了,法院和您的十七家债权人,也想给您一个体面。”
“你胡说八道什么!”赵坤猛地抬头,额头青筋暴起,“这些伪造的东西——”
“伪造?”陆骁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屏幕朝向赵昆,“这是海盛市中级人民法院电子送达平台的实时页面,案号(2023)海商初字第1749号,申请人:中国银行海盛分行,被申请人:赵氏集团控股有限公司,标的额:八亿七千万。需要我念一下送达回执编号吗?”
赵昆的呼吸粗重起来。
陆骁滑动屏幕:“这是深圳仲裁委的线上立案回执,案号深仲受字〔2023〕第8832号,申请人:广东某私募基金,争议金额:三亿两千万。这是上海金融法院的……”
他每滑一下,报出一个案号和金额。
那些数字像冰雹一样砸在寂静的宴会厅里,砸在每一个衣冠楚楚的宾客心上。
“赵氏集团为了围猎苏家,从去年十月开始,通过旗下六家壳公司,在二级市场秘密吸筹,同时利用关联交易虚增营收,骗取银行授信超过二十亿。”陆骁收起平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赵昆惨白的脸上,“这些钱,大部分被用来高价收购苏氏散落的债权,以及贿赂某些关键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可惜,盘子铺得太大,杠杆加得太高。苏家这块肉太硬,赵董一口没吞下去,反而崩了自己的牙。”
“现金流枯竭,对吧?”陆骁向前走了一步,“为了维持股价和银行授信,赵氏不得不借新还旧。但新的钱,也不够填窟窿了。上个月,赵氏控股的‘昆泰贸易’有一笔两亿的信托到期,您挪用了子公司‘盛辉地产’的预售资金去堵,结果预售监管账户出现大额缺口,被住建局盯上了。”
赵昆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些细节,很多连他自己团队的高管都不完全清楚!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陆骁拿起桌上那叠文件,像发牌一样轻轻拍了拍,“苏家欠赵氏的钱,但赵氏欠更多人的钱。而苏家手里,恰好有几张赵氏的到期债权。”
他转身,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最后三份文件。
那三份文件纸张崭新,装订精美,封面印着烫金的徽标。
“据《合同法》第七十九条及《企业破产法》相关规定,债权人可以将合同的权利全部或者部分转让给第三人。”陆骁将这三份文件放在最上面,“这三份,是‘昆泰贸易’、‘盛辉地产’以及‘赵氏资本’共计四亿三千万不良债权的转让协议。原债权人:中国华融资产管理公司海盛分公司、海盛市中小企业融资担保中心。受让人:苏氏集团。”
他抬眼,看向赵昆:“也就是说,从昨天下午三点完成工商变更登记那一刻起,苏氏集团,已经是赵氏集团的债权人之一了。赵董,您现在,欠苏家四亿三千万。”
“轰——”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炸开。
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赵昆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子边缘。
他死死盯着陆骁,眼珠子通红:“不可能……华融的包不可能流到市场上……你使了什么手段……”
“手段?”陆骁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赵董,您用三折的价格抛售赵氏债权,想制造恐慌,引诱散户接盘,好把违约的名声坐实,对吧?”
赵昆的脸色彻底变了。
“可惜,”陆骁一字一句,“接盘的人,是我。”
“你……”赵昆猛地看向苏红袖,又看向陆骁,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那五千万……你本没投股市……”
“投了。”陆骁纠正,“投进了您亲手布置的‘陷阱’里。用四千五百万,买了您面值一亿五千万的‘垃圾债’。然后,我又用了一点小技巧,让华融那边相信,赵氏已经无力回天,他们手里那些更‘垃圾’的债权包,不如早点甩卖止损。”
他环视四周那些竖起的耳朵:“至于买下这些债权包的钱嘛……正好是您今天准备用来收购苏家酒店的——五千万。”
“噗——”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
赵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精心布置了天罗地网,结果猎物不仅没进来,反而从背后掏走了他的裤衩!
就在这时,宴会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先是前排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银行家,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匆匆走到角落接听。
接着是第二位,第三位……越来越多的人低头查看手机,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而复杂。
他们看向赵昆的眼神,从刚才的震惊,迅速变成了审视、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警惕。
赵昆的助理慌慌张张地挤过来,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实时走势图。
赵氏集团控股的“昆泰贸易”、“盛辉地产”、“赵氏资本”……多只关联的曲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
绿色的数字疯狂跳动,跌幅在短短十分钟内,已经突破了7%的熔断预警线。
“赵董,多家机构在抛售……我们质押的股权快要触发平仓线了!”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昆一把推开助理,眼睛血红地瞪着苏红袖和陆骁。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他低吼一声,猛地扬起手,朝着苏红袖的脸狠狠扇去——
“贱人!你敢算计我!”
巴掌带着风声落下。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手稳稳截住了。
陆骁不知何时已经挡在苏红袖身前。
他的手并不粗壮,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但扣住赵昆手腕的力道,却像铁钳一样,让赵昆的手腕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动弹不得。
陆骁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赵董,加勒比海开曼群岛,乔治敦,注册号CL-29873的‘蓝海’。瑞士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12号,户名‘Z.K.Trust’的保险箱。还有新加坡星展银行,号码以8821结尾的那个匿名账户。”
赵昆浑身剧震,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所有的血色“唰”一下从脸上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他看着陆骁,那双总是盛满嚣张和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脊背。
陆骁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重新垂下眼帘,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赘婿”模样。
他转向脸色同样苍白的苏红袖,轻声说:“苏总,戏看完了。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