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设局
夜色渐深，黑水坊并未沉寂，反而在另一种节奏中苏醒。
白里喧闹的主街冷清不少，但一些偏僻巷弄、不起眼的角落，乃至地下，却开始有暗流涌动。灯火零星，人影绰绰，交易的私语、灵石的轻响、警惕的目光，构成了坊市夜晚的另一幅面孔。
岑溪没有休息。他盘坐在简陋的土炕上，面前摊着那三块黑乎乎的雷击阴魂木残渣。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着他沉静思索的脸。
计划已大致成形，但细节需反复推敲，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惹来身之祸。
目标：将这三块近乎无价值的残渣，包装成“可能蕴藏阴雷髓”的“赌性材料”，卖出足够参与交换会、甚至略有盈余的价格。
难点：如何让人相信？卖给谁？如何定价？如何安全脱身？
“系统，”岑溪在心中沟通，“如果我选定目标，在其面前激发残渣的阴雷气息，能否模拟出‘阴雷髓’即将孕育成形、但被外层死壳包裹的假象？持续时间十息，能否制造出‘气息乍现即逝，难以捕捉’的感觉？”
【可尝试。需精细控制激发力度与灵力波纹模拟，预计额外消耗0.1潜能点。系统可辅助完成灵力波动模拟，使其更贴近‘内蕴精华、外壳封锁’的自然状态。成功率预估：78%。】 系统给出了肯定且带成功率的答复。
“78%…够了。”岑溪点头。关键在于“自然”，要让买家认为是自己“感应”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珍贵气息，而非卖家刻意展示。
“激发后，残渣会彻底损毁，内部结构如何？”
【将化为普通焦炭，无任何灵力残留，但外表短时间内变化不大。需注意，十息后，其内部会因能量冲突产生细微脆化，若遇较强灵力探查或用力掰扯，可能碎裂，露出普通焦炭内瓤。】
这点需注意，交易必须迅速，且要避免买家当场仔细检查。
接下来是买家选择。不能找太精明、见识太广的，比如正规大商铺的掌柜，他们眼力毒，经验丰，容易看穿。也不能找太穷、太底层的散修，他们出不起价，且可能铤而走险。最好目标是：有一定身家、对偏门材料有兴趣、赌性较重、且并非专业鉴定师的修士。比如…某些小有积蓄、渴望捡漏突破的炼气中后期散修，或者某些小型家族、帮派中负责采买、同样有业绩压力的管事。
地点，不能在自己的客栈附近，也不能在人多眼杂的主街。最好选在夜晚的“暗市”区域，那里本就鱼龙混杂，真假难辨，交易全凭眼力和运气，事后也难以追查。系统扫描标记过，坊市西北角，临近腐水河码头的一片废弃仓库区，入夜后常有私下交易，可考虑。
如何吸引目标？不能主动叫卖。最好制造一种“偶然被发现，卖家不识货，急于出手”的假象。这就需要“托”，或者一个合适的“场景”。
岑溪目前没有可信的“托”。贺小凡年纪太小，演技不行，且容易出事。只能自己设计场景。
他回想白天在茶楼听到的“暗市”消息。或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暗市环境更符合他的需求。
“先实地勘察，确定具体地点和暗市开市规律。再选择合适的时机和目标。”岑溪做出决定。他换上一身更暗色的衣服，用布巾稍稍遮挡了下半张脸（在黑水坊，这种打扮不算特别），将状态调整到炼气三层，依旧带着那“拐棍”，将三块焦木用布包好揣入怀中，又带了仅剩的几块灵石和那瓶养脉散以防万一。
嘱咐贺小凡无论谁敲门都不要开，岑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融入坊市的夜色。
按照系统扫描过的地图和白天听到的零星信息，他向着西北码头区潜行。夜晚的坊市，巡逻的黑狼帮弟子明显增多，但主要在主街和重要店铺附近。偏僻巷陌，则成了阴影与私密的乐园。
越靠近码头区，空气中湿腐的水汽越重，建筑也越发破败。废弃的仓库如同巨大的黑影蹲伏在岸边，只有零星的火把在某些角落，提供着聊胜于无的光亮。一些身影在火光边缘或阴影中快速闪过，低声交谈，旋即分开。
这里便是暗市。没有固定的摊位，交易就在仓库间的空地上、廊柱后、甚至某个半塌的棚屋里进行。买家卖家都保持着距离和警惕，交易过程简短，验货、谈价、付钱、走人，绝不多话。
岑溪没有立刻进入中心区域，而是找了个较高的、视野相对开阔的废弃栈桥，躲在阴影里，静静观察。
系统以最低功耗扫描着，标记出一些灵力波动较强或交易较频繁的区域，也避开了一些明显带着恶意的窥探目光。
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岑溪对暗市的运作有了大致了解。这里交易的东西五花八门，来路不明的法器、沾血的妖兽材料、残缺的玉简、甚至一些气息诡异的瓶瓶罐罐。买家卖家修为以炼气中期为主，后期也有，但不多。偶尔有争执，也很快被双方克制或消失在黑暗中。
他注意到，在靠近一座半塌仓库的背风处，有一个小圈子似乎比较固定。那里聚集了五六个人，修为都在炼气四到六层之间，不像普通散修，衣着相对统一，像是某个小势力的人。他们不时拿出些东西展示、交谈，更像是在内部交流或定向交易。
“系统，重点扫描那个小圈子，分析其成员大致身份、交易物品类别、有无特别关注的材料类型。”岑溪心中指示。
【扫描中…】
【目标小圈子，成员5人。衣着均有类似标记（袖口或前有细微的交叉斧纹），疑似隶属同一小型组织（采矿队、护卫队或小型商会）。修为：炼气四层x2，炼气五层x2，炼气六层x1。】
【观测到交易物品以矿物、金属材料为主，伴有少量妖兽材料（皮、骨、爪牙）。】
【能量波动分析：其中炼气六层者（中年，方脸短须）对一块蕴含稀薄“锐金之气”的矿石表现出较高兴趣，多次查看。另一炼气五层（青年，面容倨傲）在询问一种名为“墨磷粉”的材料，疑似用于炼制某种阴属性法器或符箓。】
【综合判断：该组织可能从事矿产相关或需要大量金属/矿物材料的行业，对特殊属性矿石、阴寒材料有一定需求。】
采矿相关？需要阴寒材料？岑溪心中一动。雷击阴魂木残渣，本质上也是阴属性材料的变体，且带一丝雷霆气息，或许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尤其是那个寻找“墨磷粉”的青年，阴属性材料正是其目标。
而且，这种有固定组织、并非专业鉴定师、又有一定需求的小群体，比独行散修更“安全”些——他们更注重信誉和稳定，在暗市这种地方，未必会为了不确定的东西轻易动强。当然，风险依旧存在。
可以尝试接触，但需谨慎。不能直接找上去卖，太突兀。
岑溪思索片刻，有了主意。他需要制造一个“偶然”。
他悄悄离开栈桥，绕到那小圈子侧后方的一处断墙后。这里距离他们约莫十几丈，中间隔着一些杂物和阴影，不易被直接看到，但声音隐约可闻。
岑溪从怀中取出布包，打开，露出那三块焦木。然后，他运转《敛息诀》，将气息压制到最低，模拟出一种紧张、焦急又带着点期盼的情绪，同时，故意让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玄阴真经》的阴寒灵力，泄露出来，萦绕在布包附近。
接着，他开始了“表演”。
他先是“不小心”碰倒了一块碎砖，发出不大的声响，引起那边一丝注意。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懊恼和孤注一掷的语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那边隐约听到：
“该死…好不容易捡到的…怎么就没人识货…”
“明明感应到有一丝不同…难道真是我弄错了？”
“再找不到识货的…明天就只能当柴火卖了…”
“这阴雷气息…虽然弱，但很精纯啊…唉…”
他断断续续地嘀咕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里的焦木，那泄露的一丝阴寒灵力，也随着他的动作，在焦木表面微微流转。
那边小圈子的交谈声似乎停顿了一下。岑溪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扫了过来。但他低着头，装作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困境”中。
“王哥，那边那小子…”小圈子里，那寻找“墨磷粉”的倨傲青年，压低声音对为首的炼气六层方脸中年说道。
“嗯，听到了。阴雷气息？”方脸中年“王哥”目光锐利，隔着夜色和杂物，看向岑溪的方向。他修为最高，感应也更强些，确实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同寻常的、阴寒中带着极微暴烈感的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且一闪即逝。
“过去看看？”另一人问道。
“不急。再看看。许是骗局。”王哥很沉稳。
岑溪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像是下定决心，猛地将布包包好，塞回怀里，站起身，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脚步“慌乱”地朝着与小圈子相反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念叨着：“算了算了，明去‘多宝阁’碰碰运气，贱卖就贱卖吧…”
“多宝阁”三字，他稍微提高了点音量。那是正规商铺，收购价格透明但压价狠。这话听在有心人耳里，意味着：这东西可能真有点门道，但这卖家很缺钱，也不确定价值，想去正规店估个底价，或者碰运气。
“朋友，请留步。”
就在岑溪走出几步时，那倨傲青年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叫住了他。他快步走了过来，王哥和其他三人也保持一定距离，缓缓跟上，形成隐隐的包围之势。
岑溪“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按在怀中的布包上，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你们是谁？想什么？坊内禁止私斗！”
“不必紧张。”王哥走上前，语气平和，但目光如电，扫视着岑溪，“这位朋友，方才听你自言自语，似是在为手中一件材料发愁？王某对各类奇矿异材略有兴趣，不知可否一观？”
岑溪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看看王哥，又看看他身后几人，尤其是那倨傲青年热切的目光，咬了咬牙，道：“你们…真懂？我这东西，有些特别…”
“特别不特别，一看便知。放心，若看不上，我们转身就走，绝不纠缠。”王哥淡淡道，气势微微放出，炼气六层的压力让岑溪“脸色一白”。
“好…好吧，就给你们看看。但说好，只许看，不许用灵力探查！”岑溪像是屈服了，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再次掏出布包，解开，露出那三块焦木，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托在掌心。
焦木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
王哥凝目看去，眉头微皱。他确实没看出什么特别。那倨傲青年也凑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岑溪心中暗喝：“系统，就是现在，激发！”
【潜能点-0.4（0.3基础+0.1模拟）。激发开始！】
一股极其隐晦的系统力量，顺着岑溪托着焦木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注入中间那块焦木。
下一刻——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静电划过的声音响起！只见那块焦木表面，骤然浮现出几道细如发丝、一闪而逝的暗蓝色电芒！电芒出现的同时，一股精纯、阴寒、却又带着毁灭气息的微弱波动，骤然扩散开来！
虽然只有一刹那，甚至连一息都不到，但那感觉无比清晰！尤其是对阴属性材料敏感的王哥和那倨傲青年，脸色同时一变！
“阴雷气息！好精纯！”倨傲青年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惊喜。
王哥也是目光一凝，沉声道：“收起来！”
岑溪“慌忙”将布包合拢，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适当地露出“果然被发现了”的紧张和一丝“奇货可居”的希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你们…感觉到了？”
“朋友，此物…你从何处得来？”王哥沉声问，目光紧盯着岑溪。
“是…是在腐骨林边缘，一处被雷劈过的老树下挖到的，当时就感觉有点不一样…”岑溪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来历，“我修炼的功法偏阴寒，能隐约感应到里面有一丝很特别的阴气，还带点麻…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去几家店铺问过，都说就是烧焦的烂木头，不值钱…”
“腐骨林，雷击…难怪。”王哥若有所思，看向岑溪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这小子运气不错但眼力不行”的意味。“此物…若王某所料不差，可能是‘雷击阴魂木’的残骸，且内部…或许孕育了一丝‘阴雷髓’的雏形。”
“阴雷髓？”岑溪“愕然”，随即“激动”起来，“那…那是不是很值钱？”
“值钱？”倨傲青年嗤笑一声，“若真能提炼出阴雷髓，炼制阴雷属性的法器或修炼特殊功法，价值不下于一件上品法器！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那焦木，“你这只是残骸，气息微弱，且刚才一闪即逝，能否真的提炼出阴雷髓，难说。大概率是只有一丝气息残留，实际并无髓质。赌性很大。”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是压价，也是实情。他们确实无法确定。
“那…那也能值点钱吧？”岑溪“不甘”地问，手紧紧攥着布包。
王哥沉吟片刻，道：“此物确有赌性。我‘铁斧帮’常年与矿产材料打交道，对此类偏门之物也有些兴趣。朋友，开个价吧。不过，事先说好，此物我们无法当场验证，需带回去请人仔细鉴定。若事后发现并无价值，或与方才感应不符，你可别怪我们找你。”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讲明风险，也是警告岑溪别耍花样。
岑溪脸上露出挣扎、计算的神色，半晌，才咬牙道：“我…我急需灵石。三位…不，三十块下品灵石！这东西就归你们！不管你们鉴定出什么，都与我无关！”他报出了一个对炼气中期散修来说颇为心动，但又不会高到离谱的价格。
“三十块？”倨傲青年皱眉，“你这赌性太大，十块！”
“二十五！不能再少了！我差点死在腐骨林才找到的！”岑溪“激动”道。
“十五！”
“二十！最低二十！不然我宁可明天去多宝阁碰运气，他们再压价，也能给个十块八块吧？”岑溪“坚持”道，并再次抬出“多宝阁”。
王哥与倨傲青年交换了一个眼神。二十块下品灵石，对他们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少。赌一把，若真有阴雷髓，哪怕一丝，也值了。若是假的，也只是损失二十灵石，虽然肉痛，但尚可承受。
“好，二十块下品灵石。”王哥最终拍板，从腰间储物袋点出二十块灵石，递给岑溪，“东西给我。记住，今夜之事，你我从未见过。”
岑溪“颤抖”着手接过灵石，迅速数了数，揣进怀里，然后将布包递给王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忐忑的表情：“多谢！多谢！东西是你们的了！”
王哥接过布包，没有立刻打开检查——方才那丝气息做不得假，且他自信对方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子，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他们五人耍花样。他深深看了岑溪一眼：“朋友，好自为之。最近坊里不太平，得了灵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说罢，他挥挥手，带着四人迅速转身，消失在黑暗的仓库阴影中，毫不拖泥带水。
岑溪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或返回，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刻，看似平静，实则凶险。若对方强抢，或执意当场检验，他都极为被动。
所幸，赌对了。对方有所求，且讲究“规矩”，至少表面如此。
他迅速离开原地，在暗市中又绕了几圈，借助系统和《灵鼠步》摆脱任何可能的视线，这才小心地返回“老瘸头”客栈。
关上房门，好门栓，岑溪才真正放松下来。他从怀中掏出那二十块下品灵石，在昏暗的油灯下，灵石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启动资金，到手了。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做很多事：购买一些必需品，打点关系，甚至…作为参与那“交换会”的微小筹码。
“系统，任务‘坊间百晓’中，关于‘异兽线索’的信息，目前这条‘古妖兽皮地图’的交换会信息，结合我刚刚成功售出‘疑似蕴含阴雷髓材料’的行为，是否提升了其可信度，或触发了进一步线索？”岑溪沟通系统。
【信息已更新。宿主通过设局获取资源的行为，间接验证了“交换会”作为信息与资源流通渠道的有效性。“古妖兽皮地图”线索可信度微幅提升。】
【未触发直接关联线索。建议宿主在交换会现场进一步探查。】
果然，还是要亲自去。岑溪将灵石收好。现在有了二十块，加上原本剩下的一点，总共二十五块下品灵石左右。这点钱在交换会上恐怕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但或许足够支付入场费，或者…用来交换信息。
接下来两天，他需要继续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交换会的具体规则、可能出现的物品、以及血煞宗的动向。同时，也要想办法，看看能否再“捡”到点什么，或者…用这点灵石，博取更大的机会。
他看向剩下的两块焦木。用同样的手法不能再用了，容易引人怀疑。而且系统也提示，再次激发效果会大打折扣。
“或许…该去看看那‘阵缘斋’的基础阵法玉简价格了。还有，‘地火室’、‘阳泉’的信息也需要更具体…”岑溪规划着。
夜还长。黑水坊的暗流之下，一条不起眼的小鱼，终于攒下了第一颗用来搅动水花的石子。
而三后“多宝阁”的交换会，便是他掷出石子的第一个水潭。
窗外，腐水河在夜色中无声流淌，水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与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