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从云岭镇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省道上没有路灯,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被剪开一个扇形的口子,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面。两边的田野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间农舍的灯光从远处闪过,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写着。车速不快,六十码出头,他不敢开太快——这条路上经常有大车出没,而且没有隔离带。
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名字。
刘生。王德贵。黄德胜。
三个名字,像三柱子,撑起了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框架。但这三柱子之间,还缺很多横梁和钉子。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这些缺口一个一个填上。
手机响了。这次是老王。
“小陈,你还在云岭镇?”
“回来的路上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
“我这边查到了一些东西。”老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速比平时快,说明他找到了值得兴奋的信息,“刘生的五金店,我查了他的进货记录和银行流水。他去年八月份从云岭镇搬来市区的,五金店是去年九月份开的。也就是说,他在云岭镇的工地出事之后不到一个月,就来了市区。”
“不到一个月?”陈岩皱起了眉头,“苏德厚说工地出事是去年七月。如果刘生八月份就来了市区,那说明他在工地上本没有死。”
“对。要么他没死,要么死的是别人,他顶替了那个人的身份。”老王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刘生的五金店,有一个固定的供货商,叫黄德胜建材有限公司。”
陈岩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黄德胜。
就是苏德厚说的那个工头。
“黄德胜建材有限公司,注册地在云岭镇,法人代表就是黄德胜本人。这家公司主要经营建筑材料和五金配件。刘生的五金店,从他那里进货已经有小半年了。”
“也就是说,刘生和黄德胜,不只是工头和工人的关系,还有生意上的往来。”
“对。而且我查了一下刘生银行流水的明细,他每个月都会给一个叫‘王德贵’的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大,一千到两千不等。从去年九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从来没断过。”
陈岩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刘生给王德贵转钱。每个月都转。从去年九月开始,从来没断过。
去年九月,刘生刚来市区开五金店的时候。
“王哥,你确定是王德贵?李秀兰的丈夫?”
“确定。我让银行那边查了账户名,就是那个王德贵,身份证号也对得上。”
陈岩沉默了几秒,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发紧。
“王哥,你觉得,刘生为什么要给王德贵转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一种是欠债还钱。另一种——封口费。”
封口费。
陈岩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如果刘生在工地上出事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那王德贵很可能知道内情。刘生每个月给他转钱,就是为了让他闭嘴。
那刘生自己呢?他是受害者,还是帮凶?如果他是受害者,他为什么要给知道内情的人封口费?除非——他自己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王哥,黄德胜那边,你能查到更多吗?”
“正在查。这个人有点意思。黄德胜建材公司注册了三年,但前两年基本没有业务流水。直到去年八月,突然开始大量进货出货,生意一下子就做起来了。”
“去年八月。”陈岩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节点。
去年七月,工地上出事。去年八月,刘生来市区。去年八月,黄德胜的公司突然有了业务。去年九月,刘生的五金店开张,开始从黄德胜的公司进货,同时开始给王德贵转钱。
这些时间点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像一台精密机器的齿轮。
这不是巧合。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王哥,你帮我查一下黄德胜这个人。他的背景,他以前过什么,他的人际关系网。越快越好。”
“已经在查了。另外,城西那个无头尸的DNA比对结果,老沈说明天上午能出来。到时候就知道是不是刘生了。”
陈岩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车子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片模糊的光亮——那是市区的方向,无数盏灯在夜空中撑起一片橘红色的穹顶,像一顶巨大的、倒扣的玻璃罩。
陈岩盯着那片光亮,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三个名字。
刘生。王德贵。黄德胜。
他需要找到那把钥匙,把这扇门打开。
而那个带着一大串钥匙的人,也许就是那把钥匙本身。
—
回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陈岩没有回宿舍,直接上了二楼。休息室的门开着,灯亮着,小杨坐在床边,正在跟苏晚说话。苏晚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她看到陈岩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陈岩看到了。
“苏晚,今天感觉怎么样?”陈岩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苏晚的声音还是小,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陈岩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问出来。
“苏晚,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在查一个人,一个说话瓮声瓮气、带着一大串钥匙的人吗?”
苏晚的表情立刻变了。她的手指攥住了被角,指节发白。
“你认识这个人吗?”陈岩的声音很轻,尽量不让她感到压力,“不用怕,你只要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不用说出他的名字,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苏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小杨在旁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认识他。”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是……我见过他。”
“在哪里?”
“在我爸的工地上。去年暑假,我去给我爸送饭,看到他从工头的办公室里出来。他走路的时候,身上哗啦哗啦响。我就多看了他一眼。他看到我在看他,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长什么样?”
苏晚想了想,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中等个子,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衣服。他的脸……”她顿了一下,“他的脸上有一个疤。”
陈岩的心跳加快了:“什么疤?在哪里?”
“左边,太阳旁边。不大,大概这么长。”苏晚用手指比了一个长度,大概两厘米,“像是什么东西划的,或者烫的。”
陈岩把这个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左边太阳附近有一道疤。这个特征非常具体,如果能在某个嫌疑人身上找到,就是一个很强的指向性证据。
“苏晚,你还记不记得,你看到他的那天,具体是什么时候?”
苏晚想了想:“暑假刚开始的时候,七月初。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了。”
七月初。工地上出事是七月中下旬。这个人七月初就出现在工地上,在工头的办公室里。他是什么人?他和工头黄德胜是什么关系?他来工地什么?
“苏晚,你看到他之后,有没有听你爸或者别人说起过他?”
苏晚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看到他。我当时只是觉得那个人有点凶,有点害怕,就赶紧走了。”
陈岩在笔记本上写下:七月初,出现在工地,与黄德胜有关联。
“苏晚,谢谢你。你帮了大忙。”
苏晚抬起头,看着陈岩,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陈警官。”
“嗯。”
“那个人……是不是很危险?”
陈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是。”他说,“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不管谁来找你,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只有我、小杨、还有所里穿警服的人,你才能相信。记住了吗?”
苏晚点了点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陈岩站起来,跟小杨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老王正靠在墙上等他。
“云岭镇那边有什么发现?”老王问。
陈岩把苏德厚说的话、那个塑料袋、以及苏晚刚才提供的信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王。
老王听完,沉默了很久。
“黄德胜这个人,我查到了一些。”老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黄德胜,四十六岁,云岭镇本地人。早年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后来转行做建材生意。三年前注册了黄德胜建材有限公司,但前两年基本没有业务。去年八月开始,业务量突然暴增。”
“他以前有没有什么案底?”
“没有。至少我们这边的系统里查不到。但我托人问了云岭镇派出所的老民警,他们说黄德胜这个人不简单。早年间镇上发生过几起,都跟他有关,但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他在云岭镇有‘活动能力’,跟镇上的一些领导关系不错。”
陈岩皱起了眉头。
“跟镇上的领导关系不错”——这意味着黄德胜在本地有一定的人脉和影响力。如果刘生的死或者工地上那桩“意外”跟他有关,他完全有能力把事情压下去。
“王哥,明天我想去一趟云岭镇派出所,找他们的老民警聊聊,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黄德胜的信息。”
“行。我跟你一起去。但明天上午先去法医中心,老沈那边DNA结果出来。”
陈岩点了点头。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看不到星星。远处的某个地方,有警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王哥。”
“嗯。”
“你觉得,刘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王走到他身边,也靠着窗户,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我查了他的一些记录。刘生,四十三岁,未婚,没有子女。户籍地是北边的一个小县城,家里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也就是说,他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
陈岩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没有亲人的外地人,在一个偏远工地上出了事,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赔一笔钱了事,然后这个人就从世界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如果他没死呢?如果他是装死呢?如果他是用“假死”来摆脱某种东西——债务、仇家、或者他自己不想面对的过去呢?
“王哥,刘生给王德贵转钱的事,你那边有没有具体的转账记录?”
“有。我让银行那边调了明细,明天上午能拿到。”
“拿到之后,我想去找王德贵谈谈。”
老王看了他一眼,把那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去找王德贵谈,他会跟你说实话吗?”
陈岩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但我可以试试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
陈岩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在盘算着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有风险。如果成功了,他可能拿到关键的证据。如果失败了,他可能打草惊蛇,让所有线索都断掉。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
—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岩就醒了。
他昨晚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还不错。他在所里的食堂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稀饭,然后跟老王一起开车去了市局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在城郊,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和铁栅栏。门口停着几辆勘查车和一辆殡仪馆的黑色面包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淡淡的,但无处不在。
老沈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等他们。
“DNA结果出来了。”老沈把一份报告推到陈岩面前,表情很严肃,“城西巷子里那个无头尸,不是刘生。”
陈岩愣住了。
不是刘生?
“DNA是从尸体肌肉组织中提取的,跟刘生五金店牙刷上提取的DNA比对,结果不匹配。所以,不是同一个人。”
“那这个死者是谁?”
“不知道。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他的DNA信息。他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前科,也没有在部队或者体制内工作过——这些人的DNA信息我们库里都有。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记录的公民。”
陈岩翻开报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他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结论:身份不明。
城西巷子里那个被肢解的人,不是刘生。
那他是谁?
他怎么会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这座城市里?
“老沈,肢解的手法,跟之前那个案子……”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老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个肢解的手法,跟十几年前那个案子非常相似。切口位置、下刀角度、关节处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陈岩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是同一个凶手?”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相似度非常高,不像是巧合。”老沈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岩,“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陈岩和老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十几年前的冬夜碎尸案,悬而未决,是所有老刑警心里的一刺。如果城西这个案子和那个案子是同一个凶手,那意味着——那个凶手,一直没有停手。他只是变得更谨慎了,更隐蔽了,更难以捕捉了。
“老沈,这个结论,你跟周队说了吗?”
“还没有。我刚拿到结果,你是第一个看到的。”
“我建议你先跟周队汇报。这个事太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处理的。”
老沈点了点头,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陈岩和老王从法医中心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法医中心灰白色的外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院子里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哥。”
“嗯。”
“刘生没死。那他在哪?”
老王没有回答。
陈岩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新短信。
号码还是那个号码。
内容只有四个字。
“你猜错了。”
陈岩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猜错了。
他以为城西的无头尸是刘生。但DNA结果证明不是。那个人知道他在查什么,知道他猜了什么,知道他想到了哪里。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每一步。
陈岩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上档,驶出了法医中心的大门。
他不知道刘生在哪。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王德贵。
每个月收刘生转账的那个人。
陈岩踩下油门,老桑塔纳汇入了早晨的车流。
他要去工地上找王德贵。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那个人跑掉。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边的早餐店飘出白色的蒸汽,人们匆匆走过斑马线,手里提着包子和豆浆。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但陈岩知道,在这片正常的表象之下,有一条暗河在涌动。
而他,正在一步步走向那条暗河的深处。
这一次,他不会再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