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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昭宁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分界线——线的这边是牢笼,线的那边是自由。

只要她走过去,推开门,穿过院子,走出大门,她就自由了。

脚腕上的锁链还在,但锁链的另一头没有固定在床上。裴烬走之前,把锁链从床柱上解开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那两金锁链,它们安静地躺在被面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可以拖着它们走,走不了太快,但足够她走出这间屋子,走出这座别院。

她站起来。

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走到门口,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

木门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手指。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没有人。

月光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院角种了一棵桂树,正是花期,金黄的花朵在月光下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沈昭宁赤脚站在门槛上,夜风灌进她的中衣,凉飕飕的。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底踩到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了三步。

然后停下来。

院子外面就是巷子,巷子外面就是街道,街道通向四面八方,通向太傅府,通向自由,通向那个她曾经拼命想要回去的世界。

但她站在院子中间,脚像生了。

不是因为害怕被抓回来。裴烬把锁链解开了,门也没有锁,他这次是真的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走,还是留下?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高处,冷冷地看着她,像一个不会给出答案的眼睛。

她想起裴珩今晚的样子。他蹲下来看她脚腕上的锁链,眼底的震惊和愤怒不像假的。他是来救她的。只要她点头,他一定会带她走。

可是她没有点头。

她想起裴烬今晚的样子。他站在月光下,问“为什么不跟他走”的时候,声音里有她没有听过的紧张。那个在战场上人不眨眼的将军,在她面前,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夜风把桂花的香气送到她鼻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裴烬带她去过一片桂花林。金色的花瓣落了她满身,他从她头发上拈下一片花瓣,收进了袖中。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手一放。

后来她才知道,那片花瓣,他一直留着。

沈昭宁睁开眼睛,转身走回了屋里。

她没有关门。

她坐回床上,把锁链拉过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摸着光滑的链面。金子是凉的,但摸着摸着,好像就有了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守卫的步子,那些人的步子整齐划一,像一个人走出来的。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裴烬出现在院门口。

他看见屋里的灯亮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见门开着,她的脚上没有锁链,她坐在床边,穿着他的外袍,头发散着,正低头摸着那两金锁链。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院门口,隔着整个院子看着她。

月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为什么不走?”

沈昭宁抬起头,隔着敞开的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走、走了以后呢?”

裴烬没有回答。

“我走了,你、你会怎样?”她问。

裴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沈昭宁站起来,赤脚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你、你会去找我。你、你会翻太傅府的墙,你会往我窗户上扔石子,你会……你会把我再抓回来。”

裴烬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那层薄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的东西——一种滚烫的、柔软的、他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

“所以我不走了。”沈昭宁说,“不、不是因为你关得住我。是因为……”

“是因为我不想看你疯。”

夜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桂花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裴烬的肩膀上。

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靠近什么很珍贵又很易碎的东西。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小结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昭宁点点头。

“你说、说过,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那、那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是什么样子的?”

裴烬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你是个疯子。你把我关起来,你在我脚上扣锁链,你不让我出门,你、你是个。”

裴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认命。

“但、但你不是坏人。”沈昭宁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裴烬低头看着她碰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一地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教我。”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腔里挤出来的,“教我该怎么办。”

沈昭宁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但那种用力不是疼的,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紧握。

“我、我也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裴烬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有光在闪。

不是月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从里面亮起来的东西,像是黑暗了很久的屋子里,忽然有人点了一盏灯。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动作很大,但落下来的时候很轻,像是怕弄碎她。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透过膛传到她耳朵里,像擂鼓。

沈昭宁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进他的口。

他身上还是那股松香混着铁锈的气息,清冽,冷硬,但此刻多了一种温暖的东西——是体温,是她。

“小结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没走。”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口埋了埋。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很亮,桂花很香。

他们站在门口,抱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夜风变凉了又变暖,久到沈昭宁的腿站麻了,轻轻动了一下。

裴烬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去睡觉。”裴烬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但沈昭宁听出了那底下藏着的温柔。

“你、你呢?”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裴烬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月亮。

沈昭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她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还有他的气息,松香味淡淡的,像他这个人——不浓烈,但无处不在。

她翻了个身,透过敞开的门看着院子里的他。

月光下,裴烬坐在石凳上,一条腿随意地搭着,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中很好看,线条分明,像刀削出来的。他安静的时候,不像那个让人害怕的疯子,更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沈昭宁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缕意识消散之前,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话。

“晚安,小结巴。”

她嘴角弯了一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门还开着,但裴烬不在了。

石凳上放着一枝桂花,带着露水,显然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花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

“等我。”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沈昭宁拿起那枝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嘴角弯了起来。

她把花进窗前的花瓶里,和之前那枝枯的桂花放在一起。一枯一新,像两个时空的对话。

青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送来了别院,端着洗脸水走进来,看见沈昭宁站在窗边花,愣了一下。

“姑娘,你笑了。”青萝说,语气里有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

沈昭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真的是弯着的。

“有、有吗?”她说,但笑容没有收回去。

青萝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洗脸水放在架子上。

“姑娘,你要是真的想通了,奴婢也不说什么了。”青萝拧了帕子递给她,“那个裴二公子,虽然是个疯子,但对姑娘你是真心的。昨晚他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奴婢起夜的时候看见的,就坐在那个石凳上,一动不动的,像个傻子。”

沈昭宁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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