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正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集百无聊赖地翻着，目光忽的停在“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一句上，抬头便吩咐浣碧与流朱为其梳妆。
浣碧不解道：“小主这是要去哪里？”
“秋里也无聊，倒不如去存菊堂看看眉姐姐。”甄嬛指尖摩挲着书页，又唤崔瑾汐备些枣泥山药糕一并带去。
浣碧取来桃木梳，为她绾发。青杏昨已递来消息，今皇上会去存菊堂陪沈眉庄用膳。此刻前往，必然会撞上。
甄嬛此番虽是无心，可在皇上面前，她那张脸，便是无心也会变成有心。再者，这深宫之中，哪有那么多恰巧？
不多时，甄嬛梳洗妥当。浣碧捧来一袭月白色绣着折枝寒梅的宫装。
“小主，这衣裳素雅，秋里穿着正合适。”
甄嬛未多想，接过换上。
行至存菊堂门口，苏培盛果然守在阶下。见来人是甄嬛，忙迎上前问是否要通禀。
甄嬛浅笑道：“不必劳烦苏公公了，我晚些时候再来。”
苏培盛目光落在浣碧手中的食盒上，又问：“那这食盒，要不要奴才替您送进去？”
甄嬛略一迟疑刚要拒绝，浣碧已出声道：“小主，这枣泥山药糕凉了就失了风味，不如让苏公公代为送入，也不辜负小主一番心意。”
甄嬛犹豫片刻只得应下，转身欲走。
堂中，皇上正赞沈眉庄所炖的百合莲子汤合他心意。苏培盛捧食盒入内，禀明是莞常在特意送来给沈小主的枣泥山药糕。
沈眉庄一听“莞常在”三字，当即放下手中的玉筷，心中的欣喜溢于言表。
“莞妹妹来了？她人在哪？”
“回沈小主，莞常在说怕扰了皇上和您的雅兴，现已经往碎玉轩去了。”
皇上手中刚拿起一块山药糕，还未递到唇边，闻言立即命苏培盛去唤回。
浣碧正扶着甄嬛往外走，脚步刻意放慢了些，心中暗暗冷笑。
沈眉庄与甄嬛往里素来以姐妹相称，如今同处深宫又共侍一夫。她倒要看看，这份姐妹情深在恩宠和家族利益相抵之时，还能剩下几分真？
未及走远，苏培盛已小跑追出，高声道：“莞常在留步，皇上有请！”
甄嬛转身随苏培盛入内，躬身请安：“嫔妾本想来寻眉姐姐说说话解解闷，竟不知皇上也在此处，贸然前来叨扰，还望皇上恕罪。”
皇上本就对她有意，又乐于见后宫嫔妃如此融洽，心中愈发欣慰，免了行礼。
“你二人相互记挂，朕甚是欣慰，何罪之有？”
沈眉庄上前亲热地拉起甄嬛，语气热络。甄嬛垂首敛目，不敢看皇上。
皇上瞧她脸颊微红，眉眼间有几分故人之态，又见她衣上红梅开得正艳，顿时心动不已。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甄嬛缓缓抬眸，眸光温润。皇上一见，目光更移不开了。
半晌，他才恍然回神，接过苏培盛递过来的汤碗，却已没了方才的兴致，只随意喝了一口便放下。
皇上盯着甄嬛，温声问道：“前几听皇后说你身体抱恙，夜不能安，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劳皇上与皇后娘娘挂念，臣妾已无大碍。”甄嬛柔声应答，语气恰到好处。
沈眉庄在一旁附和道：“妹妹素来懂事，定然是好好休养的。如今身子大安，往后咱们也能常常见面了。”说着又拉着甄嬛细细看了一番，眼底的欢喜未减。
甄嬛起身要告退，皇上虽有不舍，却也不好强留，只得命苏培盛出去送一送。
苏培盛一路陪着甄嬛往外走。行至宫门旁，甄嬛停下脚步，回眸一笑：“公公留步吧，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苏培盛赶忙回话：“菀常在客气了，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望着甄嬛身姿袅袅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处，苏培盛悄然松了一口气。方才她明明有意前来，却又故作避嫌，偏生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刚才皇上看她的眼神，那股子藏不住的热切与珍视，又是旁人难及的。
这位莞常在，只怕是要起来了。
苏培盛心头微动，几乎要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可转念一想，沈贵人待她如亲妹妹，这莞常在竟狠厉到当着最亲近之人面争恩宠？自己是皇上身边的人，若与她走得太近，后怕是要被卷进是非里。想到这，苏培盛轻轻摇头。
宫里为了恩宠不择手段的人多了去，华妃如此，旁人亦如此。
苏培盛转身往殿内回话，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要与这位莞常在保持好距离。
当夜，皇上召了甄嬛侍寝。
夜色渐深，存菊堂内，沈眉庄倚在门边，望着天上清冷的月色，神色恹恹。屋中烛火莹莹，映得身后投下的影子斜斜躺在栏楯上，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采月见她如此虽心疼可也别无他法，只得取来一件披风，轻轻为她披上：“夜深露重，小主莫着凉。”
沈眉庄淡淡道：“无妨。”
采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主，您与莞常在情同姐妹，如今她得蒙圣恩，您该为她高兴才是。”
沈眉庄闻言，抬手扯掉肩上的披风，塞回采月手中，声音轻而冷：“高兴？我自然该高兴。”
采月有些诧异，想着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
碎玉轩外，宫人提灯列队，浩浩荡荡抬着甄嬛往养心殿去。
流朱对着身旁的浣碧兴奋道：“小主终于侍寝了！往后咱们的子可就好了！”
未听到回应，流朱疑惑的转头，瞧见浣碧正对着天边的一轮明月看得出神，连连唤她的名字好几声，她才有所反应。
“夜深了，咱们也早点睡吧。”
流朱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浣碧的背影，不明所以地嘟囔道：“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见浣碧没有等她的意思，流朱赶紧小跑追上去。
“浣碧！你等等我！”
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碎玉轩的寂静与存菊堂的清冷遥遥相对。
这一夜，注定有人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