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星辞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一下，是一直震，像有人拿筋膜枪杵他头上。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来，眯着眼睛看屏幕。
音符App的消息提醒，99+。
他愣了一下，然后清醒了。
点开一看，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十七万了。点赞八千多，评论四百多条。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开始翻评论。
热评第一条：“哇塞小弟弟牛比克拉斯呀，18岁都能写歌”
他笑了一下。这老傻子真信他十八岁。也对，他现在确实十八岁。
第二条：“好听好听，听emo了”
第三条：“做的什么玩意？电麻了”
第四条：“电鳗是吧，难听死了”
第五条：“这歌词也太非主流了吧 亲爱的我抓住你的手含着泪求别离开 笑死我了”
第六条：“你懂什么 这叫挂电土狗听不懂正常”
第七条：“挂电是什么鬼 说唱就好好说唱 唱什么旋律”
第八条：“谁不想急头白脸在这个伴奏上来一段激情快嘴”
他往下翻，越翻越精神。
有夸的，有骂的，有吵起来的。有人说他天才，有人说他垃圾。有人说这是新风格，有人说这本不叫说唱。有人在评论区里吵了一百多楼，从电音吵到歌词，从歌词吵到flow，最后吵到对方全家。
唐星辞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一群土狗。”他嘟囔了一句。
然后他又想了想，不对，不是土狗。
是流量。
他太知道了。有争议才有热度，有吵架才有人看。要是所有人都夸，那反而火不起来。要是所有人都骂，那也火不起来。就是要一半人夸一半人骂，夸的和骂的打起来，这视频才能一直往上推。
他巴不得他们吵。
越吵越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新评论。
“这歌副歌还挺洗脑的 我脑子里循环一天了”
他回了个哈哈哈的表情。
又震一下。
“难听 取关了”
他心想你刚关注就取关，你关注我就是为了骂我一句，司马玩意
又震一下。
“主播多大了 真的07年的吗”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18，大专在读。”
“飞舞玩意上个大专，这辈子都有了”
“尼玛”唐星辞骂了一声
算了，不管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霉斑。白的，净的，有一盏吸顶灯，灯罩的图案是一条小白狗。
他想起四十岁的自己，躺在那张出租屋的床上，盯着那片发黑的霉斑，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他躺在这儿，十八岁，刚发了一条视频，十七万人看过，四百多人吵成一团。
这才第一天。
门被推开了。
“还没起？”他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都十一点了，早饭不吃，午饭也不吃？”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赶紧起来，把饭吃了。”
他妈把碗放在书桌上，碗里是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有几青菜。他妈做的面条从来都是这样，清汤寡水，但荷包蛋一定给卧一个。
他下床，坐到书桌前，拿起筷子。
他妈没走，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昨晚又熬夜了？”
“嗯。”
“熬到几点？”
“不知道，三四点吧。”
“熬什么呢？又写你那歌？”
他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嗯。”
他妈没说话。他低着头吃面，能感觉到他妈的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过了几秒，他妈说：“你那歌，能赚钱吗？”
他抬起头。
他妈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怀疑，不是反对，就是单纯的，想知道答案。
“现在还不能。”他说，“以后能。”
“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
他妈看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你爸说你那个音乐专业，专升本然后去考教资然后当音乐老师，稳稳当当的。非要做这个，万一做不出来呢？”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没法告诉他妈，上辈子他就是做这个的，做了二十多年，最后死在出租屋里。他也没法告诉她，上辈子她问他借十几万做手术，他拿不出来。
他只能说：“我想试试。”
他妈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面条吃完，荷包蛋吃完，汤也喝净。
然后把碗送进厨房。
他妈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他。他看见她后脑勺上有几白头发，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四十三岁，白头发已经不少了。
“妈，碗放这儿了。”
“嗯。”
他站在那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屋了。
手机又震了好几下。
他拿起来看，视频播放量已经二十一万了。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
他一条一条翻。
“这歌有完整版吗 想听完整版”
“电音用得太多了 人声都听不清”
“你们不懂别乱喷 这叫Auto-Tune 懂不懂”
“Auto-Tune是什么 不就是电音吗”
“电音和Auto-Tune不是一回事 自己去百度”
“管他什么 好听就行了”
“好听个屁 这也能叫说唱”
他看着看着，发现有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
“这歌词写的什么玩意儿 亲爱的我抓住你的手含着泪求别离开 哭沙了声带却还是挽不回来 这押韵了吗 这flow呢 这算什么说唱”
下面有人回复他：“人家才18岁 你18岁在嘛”
又有人回复：“18岁怎么了 18岁就能写垃圾？”
又有人回复：“你行你上啊”
又有人回复：“我上就我上 我写的比他好”
唐星辞笑出了声。
他点进那个“我上就我上”的主页，发现这人一条作品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登上音符的后台。
数据显示，这条视频的完播率很高，大部分人看完了那十五秒。而且有很多人反复看了好几遍。
他想起上辈子，有个做自媒体的朋友跟他说过，完播率是算法的爹。只要完播率高，算法就使劲推。
他现在完播率高，还有一堆人吵架，这视频不火才怪。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音符，是绿泡泡。
宿舍群的消息。
朱安好：
“唐星辞 你嘛呢 出来打游戏”
“战场 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回了个“不来”。
“嘛呢 又写歌？”
“嗯。”
“你真打算做说唱啊”
“嗯。”
“牛比红了别忘了兄弟们”
他回了个“行”。
然后群里开始发别的东西了。有人发了个段子，有人发了个搞笑视频，有人问晚上吃什么。
他看着这些消息，想起上辈子，他也有这样一群朋友。后来慢慢就不联系了。他忙着写歌，他们忙着上班、结婚、生孩子。再后来，他连他们结婚的消息都是听别人说的。
这辈子，不知道会怎么样。
下午的时候，视频播放量破了三十万。
评论区已经快两千条了。
他看见有人说：“这歌听了好几遍 有点上头”
有人说：“期待完整版 快发”
有人说：“主播长得还挺帅”
有人说：“帅什么帅 也就那样吧”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十八岁的脸，确实还行。皮肤好，没皱纹，眼睛有光。上辈子四十岁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雷霆半月斩。
他想了想，又录了一条视频。
这次他对着镜头说：“谢谢大家喜欢，完整版在做了，过两天发。那些说难听的，你们爱听听不听滚。”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
评论很快就来了。
“哈哈哈哈爱听听不听滚 主播有点东西”
“这么拽？”
“笑死 这性格我喜欢”
“难听还不让说了？”
“人家18岁就能写歌 你18岁在嘛 还好意思说难听”
又吵起来了。
他看着评论区，心想这届网友真好带。给点话题就吵，一吵就热度高，热度高一推就更多人看。
他想起上辈子，他发歌从来没人吵。发出去就沉了，连骂的人都懒得骂。
现在有人骂，他反而高兴。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妈问他：“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
“看你一下午都在笑。”
他想了想，说：“我那歌，有人听了。”
“多少人听？”
“三十多万吧。”
他妈筷子停了，看着他：“三十多万？”
“嗯，就网上，短视频。”
他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还挺多人听的。”
“嗯。”
“那能赚钱吗？”
“现在还不能，以后可能能。”
他妈没再问，低头吃饭。
他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别老想着赚钱，先把学上好。大专也是学，好歹毕业了有个文凭。”
他点点头：“知道了。”
吃完饭，他回屋，打开手机。
视频播放量已经四十二万了。
评论区有一条被顶得很高：“这歌叫啥名字”
他想了想，回复：“《我爱你所以把你写进歌里》”
马上有人回复他：“这名字也太长了”
又有人回复：“这名字挺好的啊”
又有人回复：“所以完整版什么时候发”
他回复：“过两天”
手机震了一晚上，他躺在床上，一条一条看评论。
有人说好听，有人说难听，有人说期待完整版，有人说别发了浪费流量。有人问他多大了，有人问他哪里人，有人问他是不是学音乐的，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他看着看着，困了。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脸上，把他砸清醒了一点。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下一首歌写什么。要不要趁热打铁，把这首歌的完整版赶紧做出来。要不要再录几条视频，保持热度。要不要开直播，和这些骂他的人聊聊天。
想着想着，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听见外面他妈和他爸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肯定是在说他。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视频播放量，六十八万。
评论区，四千多条。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六十八万。
上辈子他发一首歌，播放量三百。这辈子一条十五秒的视频，六十八万。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然后他笑了一下。
这一辈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