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煌煌大,携着至阳至刚的毁灭气息,当头压下。
那光芒中蕴含的,是顾知微前世身为渡神天尊,执掌雷罚,净化万魔的本源神力。
虽然此刻通过小小的蜡笔符施展出来,威力不及巅峰时期的万分之一。
但对付一只区区百年道行的水鬼,依旧是降维打击,绰绰有余!
水鬼发出了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啸!
她感受到了那金光中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恐怖力量!
她想逃,可那金光仿佛锁定了她的神魂,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身上的怨气和阴煞之气,在那金光的照耀下,如同积雪遇到了烈阳,飞快地消融,蒸发,发出一阵阵“滋滋啦啦”的刺耳声响,冒出大片大片的黑烟。
“啊……饶命……上仙饶命……”
水鬼那张被泡得浮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和哀求的神色。
她不再哭嚎着要找孩子,而是蜷缩成一团,用那海草般的长发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试图抵挡那焚魂蚀骨的金色光芒。
眼看着那轮“太阳”就要彻底将她净化得灰飞烟灭。
顾知微却突然伸出小手,虚虚一握。
“收。”
声气的指令发出,那轮已经快要砸到水鬼头顶的金色太阳,竟然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然后光芒一敛,化作点点金色的光斑,如同萤火虫一般,飘飘扬扬地散去。
街道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那只水鬼,还心有余悸地抱着头,在半空中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
“哼。”
顾知微收回小手,小脸上满是“算你识相”的表情。
她不是心软。
而是刚才在那金光照耀下,她清楚地看到,这只水鬼的魂体虽然怨气冲天,但魂体本源却并无太多血腥煞气。
这意味着,她生前并未害过人,死后也只是因为执念太深,被困在此地,变成了一只只会吓唬人的地缚灵。
对于这种还有挽救机会的“问题儿童”,直接打得魂飞烟灭,未免太过浪费,也有伤天和。
身为曾经的玄门万法之祖,她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惩恶,亦扬善。
“你,过来。”
顾知微对着那只还在发抖的水鬼,勾了勾小手指。
那动作,像是在召唤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小狗。
水鬼迟疑了一下,但一想到刚才那恐怖的金色太阳,她哪敢不从。
她哆哆嗦嗦地从半空中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落在顾知微面前三米远的地方,再也不敢靠近。
她那双空洞洞的眼眶,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唇红齿白,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的小女孩,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她修行百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
明明只是一个三岁半的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比她见过的那些道观里供奉的神像还要威严,还要浩瀚!
这哪里是凡人?
这分明是一位游戏人间的真仙下凡!
顾知微背着小手,像个领导视察一样,围着水鬼飘了一圈。
她的小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里还念念有词。
“魂有水腥,魄蕴淤泥,命丧于溺,怨结于子……”
“嗯……果然是枉死之魂。”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两嫩,肉乎乎的手指,在眼前飞快地掐算起来。
那小小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在空中幻起一连串复杂的残影,结出一个又一个深奥无比的法印。
正是玄门至高推演秘术——【天机神算】。
随着法印的结成,水鬼那被怨气和执念包裹的百年过往,如同一部快进的电影,在顾知微的脑海中一幕一幕地清晰浮现。
画面中,是一个名叫陈雪的年轻女孩。
她生活在一百多年前的民国时期,是这条街上一个裁缝的女儿,生得温婉秀丽,心灵手巧。
她与邻家的一个穷书生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女孩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嫁给了穷书生,两人虽然清贫,却也恩爱甜蜜。
不久后,陈雪怀孕了。
为了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更好的生活,书生决定远赴京城赶考。
临行前,两人在河边依依惜别,书生发誓,一旦金榜题名,定会回来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迎娶她。
然而,书生这一去,便如黄鹤,杳无音讯。
陈雪挺着大肚子,复一地在河边翘首以盼,从春到夏,从秋到冬。
她等来的,不是丈夫的归来,而是乡邻们的流言蜚语和无情嘲笑。
有人说,书生早就高中状元,另娶了京城里的高官千金,成了人家的乘龙快婿。
有人说,他本就是个骗子,早就拿着陈雪给他的盘缠,跑到别处逍遥快活去了。
陈雪不信,她依旧每天都去河边等。
直到那天,大雨倾盆,河水暴涨。
怀胎十月的她,在河边不慎滑倒,坠入了湍急的冰冷河水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护着自己的肚子。
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腹中那即将出生的孩子。
最终,她和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被无情的河水吞没。
滔天的怨念和对孩子未曾出世的执念,让她化作了水鬼,永远地被困在了这条河里,复一地重复着寻找孩子的痛苦。
后来,城市变迁,河流被填平成了马路。
但她的魂魄,却依旧被地气束缚在这里,成了这片区域的地缚灵。
她本来只是在深夜里哭泣,并不会害人。
直到……隔壁“琉璃坊”的出现。
顾知微的天机神算,顺着因果线,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她看到,当刘晴将那个封印着“鬼童”的陶土罐埋下后,鬼童那滔天的怨气,如同一块巨大的磁铁,疯狂地吸引着周围的阴煞之气。
而被困在此地的水鬼陈雪,首当其冲。
鬼童的怨气,污染并激化了她本身的怨念,让她变得越来越狂躁,越来越具有攻击性。
而她之所以天天哭喊着“还我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的执念。
更是因为,那鬼童身上散发出的,属于“婴孩”的气息,让她误以为,那就是她自己那个未曾出世的孩子!
所以,她才会夜夜啼哭,想要“夺回”自己的孩子。
而她之所以会缠上刘晴,也是因为刘晴是那鬼童的“主人”,身上沾染了鬼童最浓郁的气息。
想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顾知微缓缓放下了掐算的手指。
她看着眼前这只可怜又可悲的水鬼,那双看透了十万年岁月沧桑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怜悯。
“原来是这样……”
她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你不是在找你的孩子。”
“你只是……被另一个更可怜的小东西,当成了入侵的信号。”
水鬼陈雪空洞洞的眼眶里,流下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她虽然神智不清,却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小女孩,看穿了她的一切。
那种被理解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被怨气占据的内心。
“呜……呜呜呜……”
她不再发出凄厉的尖啸,而是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发出了压抑而悲伤的啜泣。
顾知微看着她,小小的脸上,神情变得无比肃穆。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伸出小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黑色的蜡笔。
然后,她又看了看周围。
画符需要载体,总不能直接画在地上吧?
太不讲究了,有损她天尊的威名。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被风吹过来的一片硕大的,枯的梧桐落叶上。
嗯,就它了。
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捡起那片落叶,又跑了回来。
她将落叶平铺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然后单膝跪地,一手按住叶子,一手握紧了那支黑色蜡笔。
那姿态,神圣得像是在签署什么关乎天地命运的契约。
水鬼陈雪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顾知微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间漆黑的“琉璃坊”,又看了一眼眼前这只可悲的水鬼。
她声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个坏阿姨,把你当成了她看家护院的恶犬。”
“本天尊今天心情好,就先帮你解脱。”
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带着一丝残忍的笑容。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了地底那具小小的骸骨上。
“至于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
“放心,很快,我就会送他下去,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