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哭了,好神奇哦
“给你。”他说,声音很小。
沈今柚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
包装纸有点皱了,边角折了一下,应该是他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
她没说话,也没吃糖。
她把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周洲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头看她。
周洲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那个人来了,是因为他姐看起来很难过。
他姐从来不哭。
她被老师骂了不哭,考试考砸了不哭,从楼梯上摔下来住院了也不哭。她只会说“没事”,“还行吧”,“好得很”。
是个特别不服输的人。
但她现在看起来很难过。
周洲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十岁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会坐在这里,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让她知道自己在这里。
沈今柚坐在黑暗里,盯着书架。
她没在看书架上的书,什么都没看。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她什么都没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把糖攥得更紧了。
狗血,这事情也太狗血了。
她以前看这种豪门认亲文的时候,还嘲笑过里面的女主“这有什么好哭的,亲爸有钱还不好吗?赶紧认了拿钱啊”。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女主哭,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叫了十几年爸的那个人,不是她爸。
是因为那个人对她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想起今天下午。
周洲说“我是不是从垃圾堆里捡的”,她说“你当然是爸妈亲生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她说完之后,周洲笑了,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她跟在后面,看着周洲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书包上奥特曼挂件一晃一晃的。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鼻子很酸。很酸很酸。酸到她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嘴唇微微发抖。
她没哭。
她不会哭。
她从来不哭。
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流下来”的,是“掉下来”的。
像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装得太满了,满到装不下了,就溢出来了。
一滴,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旁边的弧线往下走,经过颧骨,经过脸颊,停在下巴尖上,挂了一秒,然后落下去,砸在手背上。
她愣了一下。
伸手去擦。
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又有一滴掉下来了。
她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
客厅里,沈棠华和周律青坐在沙发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竖着,听着那扇门后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正常。
沈今柚不是那种会安静的人。
她会摔门,会骂人,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很大声的音乐,会把枕头扔得满屋都是。
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害怕。
沈棠华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敲开那扇门,想把女儿抱在怀里。
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有些时候,你越是想靠近,越是应该站在原地。
周律青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燥。
“让她待一会儿。”他说。
沈棠华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是红的。
梁嘉晖站在楼道里。
他走了,又回来了。
他上了四楼,打开家门,换了拖鞋,在客厅里站了三秒,然后转身出了门,又下来了。
他站在302门口,靠着墙,双手在口袋里。
门关着,隔音不太好,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家乐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李家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在赶路。
“你在哪儿?”
“刚到家,怎么了?”
“你来一下。”
“来哪儿?”
“沈今柚家。”
李家乐沉默了一秒:“出什么事了?”
梁嘉晖想了想,说:“她亲爸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家乐说:“啥?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
梁嘉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继续靠着墙站着。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截长在墙上的影子。
沈今柚不知道哭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更久。
她没看时间,也没想去看。
她只是坐在那里,靠着床沿,眼泪流了擦,擦了流,反反复复,像一个停不下来的循环。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哭完之后所有力气都被抽走的累。
“姐。”周洲叫她。
“嗯。”
“你还好吗?”
沈今柚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好得很。”
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都哭成这样了,还“好得很”。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了。
李家乐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印着卡通兔子的T恤。
她的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红晕,额角有一层薄汗。
她看见沈今柚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有没擦的泪痕。
李家乐没说话。
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沈今柚抬起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沈今柚伸手,一把抱住李家乐。
她把脸埋进李家乐的肩膀里,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挤出来一样。
李家乐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动。
她伸手拍了拍沈今柚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沈今柚没说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鼻尖抵着李家乐的肩膀,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他也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就靠在门口上,双手在口袋里。
他看着沈今柚抱着李家乐哭,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真哭了?好神奇哦。”
沈今柚从李家乐肩膀上抬起头,红着眼眶瞪他:“去。”
梁嘉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还有力气骂人,说明没事。”
“滚。”
“不滚。”
“……”
沈今柚瞪了他两秒,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李家乐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想笑就笑吧。”
梁嘉晖没笑。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后脑勺马尾扎得歪歪斜斜的,有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搭在脖子上。
沈今柚没理他。
她趴在李家乐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眼泪已经不流了,但鼻子里还是酸酸的,喉咙里还是堵堵的。
她抱着李家乐,抱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沈今柚终于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了退,靠在床沿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这什么狗血剧情。”她说,声音还是哑哑的,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抖了,“我以前看小说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么离谱。”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也不是首富家丢的小孩,我是首富家不要的小孩。”
李家乐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梁嘉晖在门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沈今柚愣了一下。
“他来找你了。”梁嘉晖说,“他不是来要你回去的。他是来问你要不要他的。这是两回事。”
沈今柚看着他。
“你妈带着你走,不是你的错。他没来找你,也不是你的错。你爸……”他顿了顿,“周叔叔对你这么好,也不是因为你欠他的。”
沈今柚没说话。
“他不需要你还。”梁嘉晖说,“他只是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今柚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有点对不起他。”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李家乐说,“他养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他亲生的。他又不是被你骗的。”
沈今柚愣了一下。
“他是自愿的。”李家乐说,“他选择养你,选择对你好,选择当你爸。这些都是他自己选的。你没有他。”
沈今柚看着李家乐。
“你爸……”李家乐说,“周叔叔,他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配。他只觉得你值得。”
沈今柚的鼻子又酸了。
但她没哭。
“我想过了。”她说,“他永远是我爸。不管谁来了,他都是我爸。”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是实的,不像刚才那样飘。
李家乐看着她,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不就对了嘛。”她说。
沈今柚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把最后一点泪痕擦掉。
然后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沈今柚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沈棠华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周律青坐在她旁边,眼镜放在茶几上,眼睛还是红的。
沈今柚走过去,在周律青面前站定。
“爸。”
“嗯。”
沈今柚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周律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笨拙的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翘得很高。
“你是我女儿,”他说,“这就够了。”
沈今柚低下头,盯着地板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
“行吧,”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调,“那你还给我做糖醋排骨吗?”
周律青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做。明天就做。”
“做两次。”
“行。”
“做三次。”
“你妈会骂我的。”
“那就两次半。”
周律青笑着摇头,伸手又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这次沈今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行了行了,头发都乱了。”
她转过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爸。”
“嗯。”
“……谢谢。”
声音很轻。
然后她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棠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周律青。周律青坐在沙发上,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但他没出声。
周洲从房间门口跑过来,一头扎进周律青怀里:“爸,我也要吃糖醋排骨!”
“吃吃吃,就知道吃,数学考35分,还好意思吃。”说起这个沈棠华的火气立马就来了。
……
沈今柚回到房间,关上门。
李家乐还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手里捏着那包没吃完的香菇肥牛。
看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她在等沈今柚先开口。
沈今柚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把那袋香菇肥牛抢过来,掏了一块塞进嘴里。
“解决了?”李家乐问。
“嗯。”
“怎么说的?”
“他说他还给我做糖醋排骨。”
李家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就这。”沈今柚嚼着香菇肥牛,含糊不清地说,“不然还能怎样?抱头痛哭?我又不是演电视剧。”
李家乐看着她,没追问。她太了解沈今柚了她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问不出来。
但她说“解决了”,那就是真的解决了。
梁嘉晖从门口走进来。
他在沈今柚另一边坐下来,三个人并排靠着床沿,像三只排排坐的企鹅。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梁嘉晖忽然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沈今柚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知道。”她把香菇肥牛的袋子捏得哗哗响,“他说他想试试做一个父亲。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考虑要不要认他。”
梁嘉晖没说话。他盯着对面书架上的书脊,看了很久。
“他挺有钱的。”他说。
李家乐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梁嘉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篇财经报道,标题写着“薄氏集团董事长薄瑾辰蝉联福布斯华国富豪榜前十”,配图是薄瑾辰在某次峰会上的照片。
西装革履,表情冷峻,和刚才坐在沙发上那个有点孤单的男人判若两人。
沈今柚低头瞄了一眼。
“首富。”梁嘉晖说。
沈今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而且这也不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李家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沈今柚,又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