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头?那个头上长疮的?”
“可不是嘛,三十两呢。铁柱可算翻身了。”
另一个声音。
“翠儿也怪可怜的,她阿娘刚死这就往外送……”
“可怜啥?你没听说?她阿娘就是被她气死的,半夜偷钱跑出去见野男人,回来人都凉了。”
“真的假的?”
“铁柱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瓜子壳啪啪地吐在地上,像是在磕我的骨头。
傍晚时张婆子来了。
张婆子是村东头的寡妇,七十多了,弯着腰,走路像一截枯树桩在挪。
村里人都不大理她,说她命硬,克死了丈夫克死了儿子。
她提了一把纸钱,说是给我阿娘烧的。
孙秀兰挡在门口。
“张婆子,铁柱说了,阿娘灵前只许自家人进。”
张婆子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给翠儿吃的,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孙秀兰把鸡蛋接了。
“回头给她,您老歇着去吧。”
张婆子走的时候经过柴房,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的声音从墙缝里挤进来。
“翠儿。”
“张婆婆。”
“你听好,我只说一遍。”
她紧贴着墙缝。
“癞头上一个婆娘不是病死的。”
“我知道。”
“她不是伤心死的,是被打的。癞头从来不打脸,打的全是身上,衣裳一遮外面看不出来。”
“她死的时候我去帮忙收拾遗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背上有条鞭痕,从左肩拉到右胯,发了脓,烂到能看见骨头。”
墙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是要娶你,他是要买个不会跑、没人管的东西,打坏了扔了,再买一个。”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像一截枯树桩,慢慢挪走了。
天黑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后天早上下葬,下午大贵来接人,一天办两件事,省事。”
孙秀兰的声音紧跟着。
“铁柱你想的还挺周到。前脚埋了娘,后脚嫁了闺女。咱家总算能清净了。”
04
“跪下。”
赵铁柱一脚踹在我膝弯。
两条腿绑着,站不住,直直砸在坟前的土地上。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白。
阿娘的棺材就在面前。
薄皮棺,没刷漆,钉子都是歪的。
板缝里渗出一股甜腥气。
全村的人都来了。
围了一圈。
前排的蹲着嗑瓜子,后排的踮脚伸脖子。
不是来送阿娘的,是来看我的。
“磕头。”赵铁柱站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磕完了早点收场,大贵等着呢。”
我磕了。
额头撞在土里,三下,六下,九下。
磕到第九下的时候额角蹭破了,血混着泥顺鼻梁流下来。
没人给我擦。
刘村长站在人堆里,手里拄着一新拐棍。
他清了清嗓子。
“翠儿啊,好好送你娘,其他的事情回头说。”
其他的事,就是把我打包送给癞头的事。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我跪在坟前,腿没了知觉。
中间有人递了碗水给我。
不是水,是掺了黄连的凉茶,苦到舌发麻。
递水的人是孙秀兰。
她蹲在我边上低声说:”翠儿,回头到了王家好好过子,别再闹了。”
我没看她。
棺材要下坑了。
四个壮汉抬着往土坑里放,绳子摩擦木头的声音刺得耳朵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