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璋跪在柳妙娘坟前,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回到府中,在祠堂里跪了三三夜,然后亲手写下自逐出族的文书。
临走那,他来见我。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茬青黑。站在我面前,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槿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和我的匕首是一对。
「这个留给你。」他说。「我配不上。」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停下,没有回头。
「你那些信,我都收着。一封都没丢。」
门帘落下。
我看着桌上的玉佩,没有伸手去拿。
柳姨娘被押进柴房那天,天又落了雪。
她依然温顺,依然卑微。见了我便磕头,说一切都是她猪油蒙了心,求二小姐饶命。
我蹲下身,看着她。
「我只问你一件事。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柳姨娘抬起头。她眼中终于有了裂痕。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
然后她笑了。
「太太是病死的。只不过那病,是我用了十五年时间,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她说的平静,像在讲今天气真好。
「每一味药都是补药,单用无碍,合在一起便是慢毒。我从太太怀大小姐时就开始喂了。安胎药里加一味,产后调理加一味,换季滋补再加一味。用了三年才让太太身子垮下来,又用了三年让她下不了床。最后三年,太太已经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我的刀抵在她喉间。
柳姨娘闭上眼睛:「二小姐动手吧。我欠太太一条命,欠妙娘一条命,欠阿秀一条命。早该还了。」
我的手很稳。
刀尖刺破她喉间的皮肤,一滴血沿着刀刃滑下来。
然后我收了刀。
站起身,对身后的周棠说:「去报官。」
周棠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阿姐不她?」
「了她太便宜她。」我把匕首擦净,收回袖中。「让官府判她斩监候,让她在死牢里熬过这个冬天。比一刀了她疼。」
柳姨娘被拖下去时,忽然回头看我。
「二小姐,」她说,「你和你母亲真像。不是长相,是那股子狠劲。」
「你说错了。」我看着她。「我母亲不狠。她若狠,你活不过十五年。」
柳姨娘被押走后,周棠问我:「阿姐,姨母究竟是谁?」
我望向北方。
姨母姓沈,是母亲的亲妹妹。三十年前她也是大宅门里的小姐。后来被诬陷与人私通,逐出家门,在庄子上过了三十年。她学会了一身本事,却再也回不了家。
她对我说:「槿儿,你记住。大宅门里,最不值钱的是眼泪,最有用的是刀。但刀要藏在袖子里,不要让人看见。」
我记住了。
我把那把银柄匕首递给周棠。
「这是姨母给我的。她说,女孩子手里要有刀,心里要有数。」
周棠接了刀。她的手比我三年前稳得多。
「阿姐,」她问,「以后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开春。等姨母回来。等那些被这个家放逐的人,都回来。」
雪落在院中,覆过枯死的海棠,覆过祠堂阶前的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