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缓缓停稳。
车门刚一打开，一股裹着热浪的风便猛地灌了进来，夹杂着汽车尾气、路边小摊的油烟味，还有盛夏城市特有的燥热气息。
“临江到了，拿好东西，别落车上啊！”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车里的人顿时都动了起来。
有人弯腰去拖编织袋，有人踮着脚够行李架上的包，孩子被吵醒后哇哇哭了两声，又很快被大人抱着往前挤。狭窄的过道里顿时乱成一团，塑料袋摩擦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把整辆旧大巴衬得更加拥挤嘈杂。
林玄却不急。
他站起身，单手提起脚边那只不算新的黑色旅行包，安静地跟在人流最后。
对于旁人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到站下车。
可对他来说，这一步落下，才是真正踏进前世那条命运线的起点。
他随着人流走下车，脚掌踩在站台水泥地上的瞬间，微微眯了眯眼。
阳光有些刺。
临江城的客运站比他记忆里还要喧闹。
站外是一片宽阔却显得有些杂乱的广场，出租车、摩的、私家车挤在一起，不时有人高声揽客。远处的公交车站台下站满了人，电子广告牌闪着光，旁边还有几家开在车站边上的快餐店和小卖部，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
再往远看，临江城的楼群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钢筋水泥在阳光下泛着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这是座不小的城市。
至少，对十七岁的少年而言，这里已经算得上繁华。
林玄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前世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发紧的。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生活。
那时的他提着包站在车站门口，明明装作镇定，心里却全是局促和小心，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人看出来是从小地方来的。
可现在，他再看这一切，只觉得平静。
不是因为临江城不值得惊叹，而是因为五百年后再回头，眼前这些所谓繁华，早已连尘埃都算不上。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车站外那条通往城区的主道时，心中还是微微一沉。
前世很多事，就是从这里开始偏离轨道的。
他被送来临江读书，本是顾清岚想让他接触更好的资源和环境，希望他以后能走得更远。
可那时的他，既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没有足够强的心性。
结果不仅没能真正抓住机会，反而一步步被现实磨去了棱角。
想到这里，林玄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记得顾清岚说过，唐婉容会来接他。
前世也是如此。
只不过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对新环境的紧张和不适，本没有认真在意过这个受母亲托付、专程来接自己的女人。
现在想来，真正从一开始就对他释放善意的人，并不多。
唐婉容算一个。
林玄把手机收回口袋，提着包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阴影稍多的地方，目光平静地在人群中搜寻。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林玄？”
那声音不高，但在杂乱的人群里却很有辨识度。
林玄侧过头，看了过去。
一个穿着浅色连衣裙、外搭米白色薄外套的女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包，神色带着几分不确定地朝这边看。
她大约三十多岁，保养得不错，气质温婉，眉眼间有种很容易让人放松的亲和感。即便是在客运站这种喧闹地方，也显得和周围有些不一样。
唐婉容。
和记忆中的样子几乎分毫不差。
林玄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
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站在唐婉容身边的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袖上衣和白色长裤的女孩，身形高挑，扎着净利落的马尾，五官精致，皮肤很白，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她站姿很直，眼神略带审视，正顺着唐婉容的视线朝这边望来。
顾雨桐。
林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前世这个时候的顾雨桐，在他眼里是很耀眼的。
长得漂亮，成绩好，气质也好，又是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女孩，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他那时候既向往又自卑的距离感。
可如今再看，她也不过只是一个还没真正长大的女孩。
仅此而已。
唐婉容看清他的脸后，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来。
“真是你，我还怕认错了。”她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热络和自然，“都长这么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林玄微微点头，语气平稳：“唐姨。”
“哎。”唐婉容应得很快，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一路上累不累？大巴坐这么久，肯定闷得慌吧？”
“还好。”
“还好什么呀，这天热成这样，车站里更是闷。”唐婉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手来接他手里的包，“来，把包给我，我帮你拿。”
林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动作。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唐婉容一愣，随后笑了笑，也没勉强：“行，男孩子大了，有劲。”
说完，她又转头朝身后招了招手：“雨桐，过来啊，发什么愣。”
顾雨桐这才慢慢走近。
她先看了林玄一眼，目光很快从他的脸扫到他那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着，再落到那个看起来用了不短时间的旅行包上，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很淡地冲他点了点头。
“你好。”
语气礼貌，但也仅仅只是礼貌。
林玄同样点头：“你好。”
短短两个字，不多，也不热络。
顾雨桐眼底似乎闪过一丝轻微的意外。
她原本大概以为，这个从小地方来的男生第一次见面，会显得拘谨或者局促一点。
可林玄没有。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第一次独自到大城市读书的少年，反而像个早已见惯世面的成年人。
这种违和感很轻，却真实存在。
唐婉容显然没注意到这些微妙变化，只笑着说道：“行了，先别站这儿晒了，车停那边，我们先回去。你妈刚才还给我发消息，让我一定把你安安全全带到地方，不然她晚上得追着我问。”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什么，又看向林玄：“对了，你给你妈回消息了吗？”
林玄嗯了一声：“下车前回了。”
“那就好。”唐婉容点点头，明显放心了些，“她这人啊，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最挂念你。”
林玄没接这句话，只是眼底微微一动。
前世这种话，他听了可能不会有太大感觉。
可现在，每一句和顾清岚有关的话，落到他耳里，都比以前沉得多。
三人朝停车区走去。
客运站外太阳正盛，水泥地面都被烤得发白，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顾雨桐走在唐婉容旁边，偶尔回头看林玄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对林玄的印象，暂时很简单。
普通。
很普通。
人长得还行，但衣着普通，行李普通，整个人除了显得过分冷静一点外，几乎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而这种“没什么特别”，对于她这种从小在临江长大、见惯了各种同龄人的女孩来说，通常意味着不会有什么值得额外关注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雨桐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喝了口水，也懒得再多想。
几分钟后，三人在一辆白色轿车前停下。
车不算特别豪，但收拾得很净，车内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唐婉容打开后备箱，笑着说道：“包放这儿吧，先上车，路上慢慢说。”
林玄把旅行包放进去，随后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顾雨桐坐在副驾驶。
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离客运站。
透过车窗，临江城的街景一点点展开。
道路比县城宽了很多，两侧商铺密集，行人来往不断，公交车、电动车、私家车在路上穿梭，红绿灯和高架桥构成了这个时代城市最典型的轮廓。
唐婉容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林玄一眼。
“你妈跟我说，你这次过来，先住我给你安排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平时来回也方便。等你适应一阵子再说别的。”
“好。”
“学校那边手续也都差不多弄好了，过两天去报到就行。”唐婉容说着，语气很自然，“你妈这段时间忙，公司里事情一堆，实在抽不开身，不然她肯定自己送你来。”
林玄平静道：“我知道。”
唐婉容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孩子，好像比她记忆里成熟了不少。
以前偶尔见面的时候，林玄话不多，但那种不多更像是少年人的拘谨和闷。可现在，他的安静里却透着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什么都看得很清，却又什么都不说。
她想了想，只当是孩子大了，便没再多问。
“对了，”她笑着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雨桐和你一个学校，不过她比你高一级。以后刚去学校不熟悉，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顾雨桐坐在前面，闻言头也不回，只淡淡说了一句：“能帮的会帮。”
不热情，但也没拒绝。
唐婉容显然已经习惯了女儿这种性子，笑骂了一句：“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这么硬。”
顾雨桐没接话，只是看着前方车流，手指轻轻点了点矿泉水瓶身。
林玄则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景色，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可他并没有真正走神。
他的注意力，一部分放在现实，一部分已经开始重新梳理接下来的路。
先进入临江城生活圈。
先站稳。
再找灵地。
恢复修为，是最优先的事。
因为没有实力，别说改命，连自保都只是空谈。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末法环境里，真正适合修炼的地方不会太多。临江城这种级别的城市，若有灵气汇聚之地，多半也就藏在那些山水交界、人迹相对稀少的区域。
映月湖。
这个名字忽然在脑海中浮现。
林玄眸光微微一动。
前世他真正接触修炼，是在离开地球之后。但这一世不同，既然记忆尚在，他自然不会再白白浪费时间。
如果他没记错，临江城附近灵气最活跃的地方，便在映月湖一带。
想到这里，林玄缓缓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一切都还来得及。
前面，顾雨桐忽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车窗外光影掠过，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线条清晰，神情安静，竟莫名有种和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静感。
她原本以为，林玄到了临江城后，多少会露出点新环境里的紧张和局促。
可从下车到现在，他没有。
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畏缩不安。
这让顾雨桐心里那点原本轻飘飘的“普通”判断，略微起了丝变化。
但也只是很轻的一丝而已。
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没再多看。
车子继续往前开。
十几分钟后，终于拐进了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这里楼层不高，绿化还算不错，环境比车站附近安静许多。唐婉容把车停好，回头说道：“到了，先上去休息会儿，洗把脸，晚上我带你去吃点好的，算给你接风。”
林玄睁开眼，淡淡应了一声：“麻烦唐姨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唐婉容笑着摆手。
三人下车，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别家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孩笑闹声。到了门口，唐婉容拿钥匙开门，边开边说道：“房间我昨天就收拾好了，缺什么你直接跟我说，别不好意思。”
门开了。
室内光线明亮，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茶几、餐桌都很净，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清香。
对一个第一次来临江生活的少年而言，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体面和周到。
林玄站在门口，目光从客厅缓缓扫过。
前世的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只觉得拘束，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合适，被人嫌弃。
可现在，他只看到一件事——
在顾清岚最忙、最顾不上自己的时候，至少还有人愿意替她把这些细节一件件照顾好。
这份情，他记下了。
唐婉容把拖鞋放到他脚边，笑着说道：“先换鞋吧，别站着了，等会儿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林玄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好。”
说完，他换上拖鞋，提着包，迈步走进了这间将暂时成为他新起点的房子。
而临江城的故事，也从这一刻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