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坐视汉军袭扰各部,王庭迟迟没有动作,恐怕连最后一点信任也将消散。
到那时,人心离散,不必攻打便会自行瓦解。
因此,无论仙仙族如何应对,都已踏入秦穆设下的局——这是摆在明面上的谋略。
“传令全军集结。”
秦穆的声音落在帐中,“该去见见那位号称仙仙第一勇士的人了。
另调附近所有兵马向北面草原合围,务必全歼这支敌军,不留活口。”
“遵命!”
斥候退下传令。
不久,黑压压的军队开始移动,沿着拓跋熊行进的路线追去。
同一时刻,原本分散袭扰的虎贲军正悄然收拢。
一张围猎的网正在草原上无声织就。
而被视为猎物的那位第一勇士,此刻却浑然不觉,仍在四处搜寻着汉军的踪迹。
“将军,前方三里发现!”
“好!”
拓跋熊眼中腾起火光,“儿郎们,随我冲——一个不留!”
他率先策马奔出,身后响起一片兵刃出鞘的锐响。
这些子被焚掠的部落里,多少沾亲带故的面孔再也见不到了,此刻终于等到复仇的时机。
马蹄踏过草浪,很快便望见那个冒着浓烟的聚居地。
汉军仍在其中穿梭,哭喊声随风飘来。
拓跋熊喉间发出一声低吼,铜锤已握紧在手:
“光他们!”
仙仙骑兵如水般涌向前方。
两股人马轰然相撞。
拓跋熊挥锤砸向一名汉军,对方应声倒地。
身后响起震天的呼啸,士气顿时高涨。
刀光与血沫在阳光下交错,每呼吸一次,就有人永远倒下。
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仙仙军很快将这支汉军压得不断后退。
可奇怪的是,这些汉兵竟无人转身逃窜。
他们仍在抵抗,一步不退。
拓跋熊皱紧眉头。
先前逃回的族人明明说,汉军一见大军到来便会迅速撤离,今却像钉死在这里一般。
难道他们不怕死?
他接连斩倒数人,可马上又有新的身影扑上来。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脊背。
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正厮间,脚下大地忽然传来震颤。
仿佛有无数铁蹄正从四面八方碾过草原。
仙仙士卒不由自主地停住动作,望向远处——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轮廓正不断浮现。
像漫过原野的暗,向着他们所在之处席卷而来。
王庭并未增兵,那么这些身影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是汉军。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目力所及之处皆是翻卷的汉旗。
方才那数百人已让他们付出惨重代价,而此刻围上来的,何止上万?
“我们被围死了!”
“是陷阱……从头就是陷阱!”
“将军,四周全是,怎么办?”
惊惶如野火般在阵中蔓延。
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能看见不断近的军队,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原来如此……”
拓跋熊终于醒悟过来,握锤的手青筋暴起,“他们屠戮部落,等的就是王庭出兵。”
这些要的不是直取王城,而是吃掉所有离开巢的兵力。
恐怕自己刚出城门,一举一动就已落在对方眼中。
这场仗,从开始便注定了结局。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乌戈尔率领三十万大军也会迅速溃败。
这些,远比传说中更可怕。
“儿郎们——”
拓跋熊举起染血的铜锤,声音撕开喧嚣,“随我出一条生路!”
拓跋熊身为部族最强悍的战士,当然不会束手就擒。
他立刻判断出汉军的合围尚未彻底完成,此时撕开一道缺口仍有生机。
倘若等到那铁桶般的阵势完全闭合,恐怕连翱翔天际的雄鹰也难觅生路。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王城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冲击。
从这里突破,能以最短的路径抵达王庭脚下。
即便中途被汉军纠缠住,只要靠近王城,或许还能盼来援兵接应,逃脱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念头电转间,他已然率领部众向前猛扑。
“冲出去!”
“跟上将军!”
“破开他们的阵线!”
近十万部族战士随着他的身影,朝一个方向卷起狂。
但秦穆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岂容他们轻易脱身?望见那涌动的人试图突围,他面无表情地挥下了手臂。
霎时间,空中传来密集的尖啸。
无数黑点自天际坠落,如同冰雹砸入麦田,带起一片片凄厉的惨叫和飞扬的血雾。
可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人依旧埋头向前狂奔。
留在此地唯有被慢慢绞。
即便王城内的那位知晓此间危局,恐怕也未必敢派兵出城。
援军已是奢望,唯一的生路,就是用手中的刀为自己劈开一条血路,冲到那高耸的城墙之下,或许还能获得一线喘息之机。
因此,向前冲锋,是此刻唯一的选择。
任何迟疑,都意味着终结。
“——!”
沉重的铜锤在拓跋熊手中化作模糊的残影,砸开前方一切阻碍。
箭矢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灼热的气流,他却不敢有丝毫分神。
这种时候,哪怕脚步慢上一瞬,下一刻就可能被无数兵刃吞没。
只有不断向前,才可能触摸到那渺茫的生机。
在付出惨重代价、硬生生撞开几层箭幕之后,他们终于与汉军的前阵短兵相接。
眼见部族战士涌入战团,秦穆不再多言,提起那杆暗沉的长枪,策动坐骑便迎了上去。
周围身披重甲的亲卫与后方队列严整的步卒几乎同时收拢,如同巨大的铁钳缓缓合拢。
厮正式开始。
顶在最前的重甲骑兵如同移动的铁壁,每一次冲锋都带起血肉的浪涛。
紧随其后的步卒则精准地清理着战场,但凡还有气息的伤者,都会被后续跟上的利刃彻底了结。
再加上数名勇将左冲右突,仙仙族战士的心中,渐渐被冰冷的绝望所浸透。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地意识到彼此间那令人窒息的差距。
不仅人数处于劣势,兵甲更是天渊之别。
至于将领……对方阵中随意一人,恐怕都能轻易压制己方最骁勇的拓跋将军。
这简直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戮。
更让他们感到屈辱的是,对方不仅实力碾压,竟还早早设下圈套。
这种全方位的压制,连一丝侥幸的缝隙都不曾留下。
拓跋熊瞥见周遭士卒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眉头紧紧锁死。
若士气继续这般溃散,不必等到突围失败,所有人都会变成这片荒原上的枯骨。
他只得嘶声吼道:“儿郎们!随我出去!凡能活着回到王庭者,官升 ,赏黄金五千,牛羊百头!”
沉重的赏赐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终究激起了些许涟漪。
原本萎靡的部族战士们眼中,重新燃起一点浑浊的希望。
若能拿到这些奖赏,往后的岁月便再无需担忧温饱。
冲出去,就意味着后半生的安稳。
于是,残存的气力被再次压榨出来,他们吼叫着向外涌去。
然而,赏赐只能短暂地提振斗志,却无法弥补实力的鸿沟。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再高昂的战意也如同风中残烛,该熄灭的,终究会熄灭。
战场上的部族战士如同秋草原上的野草,一片片倒下。
不多时,拓跋熊的身影终于闯到了秦穆的近前。
他透过重重护卫的缝隙,死死盯住被簇拥在 的那名汉军将领,脸上骤然迸发出狰狞的恨意。
“你就是汉军统帅?好……很好!纵然今必死,我也要拉你一同坠入深渊!受死!”
话音未落,他双臂肌肉贲张,那柄沉重的铜锤挟着风声,直砸秦穆面门。
能成为部族第一勇士,他确有几分真本事。
这一锤来得太快太猛,秦穆竟来不及完全闪避,只得猛地侧身,险险让过要害。
几乎同时,拓跋熊身边几名死士般的亲卫已合身扑上。
他们本无视两侧砍来的刀锋,手中弯刀只朝着秦穆一人斩落。
那架势分明是打定了同归于尽的主意,哪怕被乱刃分尸,也要将目标拖入。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远处那道身影疾冲而至,手中重兵脱手飞出,贯穿两名亲卫的膛,带着他们倒飞数丈才轰然坠地。
“休想伤他分毫。”
解决护卫后,那人已至拓跋熊身前。
双手钳住这位部族勇士的双臂骤然发力——裂帛声混着喷溅的温热液体泼洒开来,雪地上绽开大片刺目的红。
四周原本抵抗的部众僵在原地。
征战多年,谁曾见过徒手撕裂战将的怪物?
他们 的间隙,黑衣与玄甲的士卒并未停手。
又过了一个时辰,失去指挥的部族军队被彻底清理净。
旷野间堆叠着残缺的躯体,融雪混着暗红渗进土壤。
“将军,敌部十万尽歼。
我军折损八千余。”
“嗯。”
秦穆颌首,眉间纹路稍展。
他望向远方的城池轮廓,嘴角浮起冰凉的弧度:“先前他们赠礼的情分,总该归还。
去,把所有首级筑成景观,摆在城门前。”
“遵命!”
军士领命退下。
秦穆指尖轻叩剑柄,忽然有些期待——当那座头颅垒成的塔出现在城外,王座上的那张脸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
这确实是份厚礼。
不久,战场清理完毕。
黑衣士卒们提着血淋淋的包裹走向城池。
同一时刻,王庭深处。
宝座上的人影不再有往慵懒。
他紧盯着殿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王上不必忧心。”
大祭师缓声道,“拓跋将军携十万部众出征,纵使不胜,亦能全身而退。”
“为何半点消息都没有?”
仙仙王攥紧扶手,“莫非已与汉军接战?”
“或许将军正在追击溃军。”
左侧将领接口,“这些年拓跋将军从未让部族失望。
草原七成领地皆是他打下的。”
“汉军再强,终究不熟悉地形。”
右侧将领补充,“此战必胜。”
殿内弥漫着笃定的气息。
拓跋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胜利的图腾——有他在,草原终将统一。
仙仙王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便在这时,侍卫连滚爬进殿内:“王上!汉军……汉军围城!还有……还有……”
“废物!”
仙仙王踹开颤抖的侍卫,抓起佩刀向外走去,“随本王上城墙。”
将领们相视而笑。
王城高墙耸立,缺乏攻城器械的军队能做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登上城墙时,守军惨白的脸色让仙仙王皱眉呵斥:“怕什么?他们连云梯都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越过垛口,凝固在城外那片新筑的黑色丘陵上。
十万颗头颅垒成的塔在暮色中沉默矗立,最顶端那颗怒目圆睁的首级,正是拓跋熊。
风卷着血腥味扑上城墙。
城墙上的风裹挟着沙砾刮过脸颊。
他盯着远处黑压压的汉军阵列,喉咙里滚出低吼:“怕什么?城墙还在我们脚下!拓跋熊已经带兵出城——等他的信号一起,内外夹击,这些一个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