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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言两语,过错全推给了那场“风寒”。

没人提冷落,没人提排挤。

毕竟现在不一样了——一等子爵,正二品将军。

贾家最高的官衔不过是个闲散的五品,还得算上祖上荫封。

堂内的烛火跳了跳,在贾瑄甲胄上映出流动的暗光。

他没接话,只是朝那个踮着脚的身影走去。

(荣禧堂内弥漫着熏香与旧木混合的气味,几缕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长的亮斑。

贾瑄的视线落在身侧少女泛红的耳廓上。

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褶皱。

“身上不舒服?”

他问。

“只是……屋里气重,我从小就容易受不住。”

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是我自己要站在远处等的,你别怪旁人。”

她将话头全揽了过去,眼角余光却悄悄飘向堂上那位被丫鬟簇拥着的老夫人。

“瞧瞧,多懂事的孩子。”

有人叹了一句。

“快去请大夫来再看看。”

老太太吩咐身旁的侍女。

贾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抬步走进厅堂深处,靴底敲在砖面上的声响清晰而平稳。”先前赖嬷嬷那屋子,墙都渗水珠。

往后我带她去武德园住。”

他顿了顿,“您觉得呢?”

堂上一片寂静。

老夫人攥紧了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掠过身旁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年,喉头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

“有难处?”

贾瑄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贾家祖训写得明白:凡立下功业的子弟,都有资格进武德园。

我虽离封侯尚远,可二品武职的官凭,昨刚送到兵部备案。

住进去,不算逾矩吧?”

(窗外的蝉鸣忽然尖锐起来。

“祖母……您答应过我的。”

少年扯住老夫人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警告与无奈。

“怎么?”

贾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莫非您原本打算让宝玉搬进去?”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满屋子人——连端着茶盘候在角落的仆役——都睁大了眼睛。

武德园?那个连廊柱都刻着历代战功名录的院子?那个只有名字写进兵部捷报里的男丁才能踏足的地方?

他?一个整混在内帷、除了出生时嘴里含了块石头外再无特别之处的少年?

“荒唐!”

坐在下首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也配提武德园三个字?都是母亲平太纵着你!不知轻重的东西!”

少年被这声怒喝激得脖颈通红,脱口顶撞:“凭什么只有那些钻营功名的俗人能进,我就进不得?”

“放肆!”

清脆的耳光声炸开。

中年男人口剧烈起伏,指着少年鼻尖的手指都在发颤。”钻营功名?你兄长在临州堤坝决口时带人救出七百户百姓,你可知晓?来人!把他关进书房,经义不抄满十卷不许出门!”

少年呆立原地,左颊迅速浮起红肿指印。

他茫然望向堂上面无表情的贾瑄,又转向盛怒的父亲,眼眶倏地红了。

最疼他的父亲,竟站在他最瞧不起的那类人那边?

“二爷,先随我出去吧。”

一个穿藕色比甲的丫鬟匆匆上前,半扶半拽地将人往外带,声音压得极低,“老爷正在气头上呢。”

中年男人又挥手招来两名小厮跟上去,显然铁了心要拘着他。

“瑄哥儿,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满口胡吣,你别同他计较。”

中年男人转向贾瑄,语气缓下来,甚至带了些许赔罪的意味。

他并非不明事理——眼前这个年轻人已是御前挂了号的武将,爵位虽未至显赫,实权却不容小觑。

此刻说几句软话,总好过将来埋下祸。

这原是为那少年打算的苦心。

可刚被拖到廊下的少年听见这话,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低语:“他究竟……是不是我亲爹?”

“快别胡说!”

丫鬟慌忙捂住他的嘴,几乎是将人拖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厅堂。

(头渐渐西斜,堂内光影偏移。

贾瑄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吩咐仆役去洒扫武德园,声调平静,却字字不容转圜。

他没有看向老夫人,仿佛她只是这厅堂里一件陈设。

当年荣国公与老国公在世时,这荣禧堂是连亲王郡王都要躬身议事的地方,哪像如今,脂粉气都快浸透梁柱了。

“去搬些木料——柏木或杉木都行——放到武德园院中。

曲尺、墨斗、刨刀,一并送去。”

他继续吩咐,仿佛在布置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

几个小厮躬身应下,虽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

堂上其余人——那位须发花白的大老爷、捻着佛珠的老夫人、攥紧帕子的贵妇、垂眸不语的年轻媳妇——都沉默着,像一群褪了色的剪影。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响,叮叮当当,散进暮色里。

午后,贾赦甩下那句话便阴沉着脸走了。

贾瑄只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老太太强压着心头那股不悦,温声劝道:“瑄哥儿,你大伯父向来是那副脾性,莫往心里去。”

她瞧着这年轻人一身凛然气势,连底下仆从都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没将她这位老祖宗放在眼里,口便像堵了团火。

想她史家出身,自幼便是众星捧月;嫁入贾府执掌后宅这些年,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如今年岁高了,便是那些王公贵胄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让上三分。

可眼前这人——

竟全然没将她当回事!

老太太攥紧了袖中的手,却又无可奈何。

圣上亲封的一等子爵,战功赫赫,她只能将那股怨愤死死按进心底,另做打算。

“往后武德园便归我了。”

贾瑄语气平常,“还望老太君和凤嫂子管着些,别让宝玉随意闯进来。”

老太太脸色更僵,却还是应道:“是该如此……宝玉那孩子,确实太不知分寸。”

王熙凤立在旁边,往那股伶俐劲儿全不见了,只默默点了点头。

她素来行事利落,周旋各处从无疏漏,可此刻面对这位甲胄未卸、浑身还带着沙场血腥气的男子,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一番表面客套之后,众人又恢复了那层虚假的和气。

老太太与王夫人将各自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露。

薛宝钗、史湘云、林黛玉几个姑娘则另聚一处,吟诗题词,给武德园添了几阕新句。

仆役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园子收拾齐整。

几个小厮还抬进来不少木匠家伙,堆在廊下。

姑娘们见了好奇,史湘云最先凑过去:“瑄哥哥,你弄这些锯子刨子做什么?莫非还要打制军械,上阵敌不成?”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悄悄侧耳,等着听答案。

贾瑄唇角微扬:“你嫂子喜欢摆弄这些,我便寻来让她解闷。”

众女闻言,目光齐齐落向程四娘子,眼底尽是羡慕。

他又补了一句:“她欢喜什么,我便给她什么。”

“纵是天上的星子,也能摘来送她。”

程四娘子眼眶一热,忍不住上前环住了他的手臂。

史湘云在旁“瑄哥哥”

“好嫂子”

地唤个不停,林黛玉却默默别开眼——

那才是真心的好罢?宝玉待我虽也不差,可他何曾懂过我真正喜好……不过是面上殷勤罢了。

薛宝钗亦暗自出神。

她比黛玉想得更远:薛家女儿,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将来联姻之人,能否似这般将人捧在掌心?

黛玉与宝钗各怀心事,唯独史湘云仍笑嘻嘻围着程四娘子打转,惹得她笑意盈盈。

待园子彻底收拾停当,贾瑄便携程四娘子住了进去,又邀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入园游玩。

武德园的景致,着实让几位姑娘吃了一惊。

这曾是荣国公旧居,占地极广,园中竟有一片活水湖、满坡梅林,处处皆可入画。

论精巧富丽,连后改建的大观园也未必能及。

程四娘子领着她们四处逛了逛,一时兴起,竟亲手用那些木料搭了架秋千。

黛玉几个看得目睛。

“哎呀!嫂子,这秋千晃起来竟这般有趣,飘飘荡荡的,骨头都酥了!”

史湘云坐在板上荡来荡去,笑声清脆。

宝钗抿嘴笑道:“好嫂子,这木头疙瘩怎么就能变成秋千?教教我们可好?我也想在自己院里弄一架呢。”

林黛玉也轻声附和:“嫂子……黛玉也想学。”

这新奇玩意儿,对平只能赏花赋诗的她们而言,不啻推开了一扇新窗。

那秋千荡起的风,拂过面颊时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几个姑娘忍不住接连追问。

程四娘子却面露犹豫:“教妹妹们原也不难……只是母亲总说,闺阁女子不该碰这些,怕落人口舌,说不像姑娘家该做的事。”

她从前就极爱木工活计——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细密的针脚,程四娘垂着眼睑。

那些被葛氏斥为“不成体统”

的午后,被母亲叹息着称作“不务正业”

的时光,此刻都化作喉间一丝滞涩的犹豫。

该不该将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拿出来呢?

“何必总看旁人眼色。”

贾瑄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深潭,“道理摆在那里,谁都能去琢磨。

谁定下的规矩,说女子只能琢磨后宅里那点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棂外一截枯枝,“女子身子或许弱些,可心思能去到多远,从来没人能画条线拦住。

这世上处处是学问,若样样都要先问别人许不许,活得未免太憋屈了些。”

“郎君……”

袅袅的呼吸急促起来,口微微起伏。

这话不偏不倚,正撞在她心窝最酸软的那处。

史湘云托着腮,林黛玉望着自己交叠的指尖,薛宝钗则凝视着茶盏中缓缓沉浮的叶梗,三人都静默着,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在各自的心湖里一层层荡开。

“女子的路,未必只有嫁人这一条。”

贾瑄的声音继续响起,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天地间有多少事等着人去弄明白?好好一木头,怎么就成了能住人的屋子、能过河的桥?田里的稻子,凭什么春种下去,秋就能变出满穗的谷粒?夜里那些亮晶晶的星子到底是什么,头月亮为何总不肯停步?”

他看向她们,“自己手里攥着点实在的学问,腰杆才能挺直。

即便将来成了婚,也是并肩站着,不是挂在谁身上。

都说经商做工是末流,可女子靠自己的本事挣饭吃、立住脚,有什么不光彩?”

几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些不一样的分量。

最后那句,尤其让黛玉心尖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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