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语,过错全推给了那场“风寒”。
没人提冷落,没人提排挤。
毕竟现在不一样了——一等子爵,正二品将军。
贾家最高的官衔不过是个闲散的五品,还得算上祖上荫封。
堂内的烛火跳了跳,在贾瑄甲胄上映出流动的暗光。
他没接话,只是朝那个踮着脚的身影走去。
(荣禧堂内弥漫着熏香与旧木混合的气味,几缕光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细长的亮斑。
)
贾瑄的视线落在身侧少女泛红的耳廓上。
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道褶皱。
“身上不舒服?”
他问。
“只是……屋里气重,我从小就容易受不住。”
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是我自己要站在远处等的,你别怪旁人。”
她将话头全揽了过去,眼角余光却悄悄飘向堂上那位被丫鬟簇拥着的老夫人。
“瞧瞧,多懂事的孩子。”
有人叹了一句。
“快去请大夫来再看看。”
老太太吩咐身旁的侍女。
贾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抬步走进厅堂深处,靴底敲在砖面上的声响清晰而平稳。”先前赖嬷嬷那屋子,墙都渗水珠。
往后我带她去武德园住。”
他顿了顿,“您觉得呢?”
堂上一片寂静。
老夫人攥紧了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目光掠过身旁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年,喉头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
“有难处?”
贾瑄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贾家祖训写得明白:凡立下功业的子弟,都有资格进武德园。
我虽离封侯尚远,可二品武职的官凭,昨刚送到兵部备案。
住进去,不算逾矩吧?”
(窗外的蝉鸣忽然尖锐起来。
)
“祖母……您答应过我的。”
少年扯住老夫人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夫人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警告与无奈。
“怎么?”
贾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莫非您原本打算让宝玉搬进去?”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
满屋子人——连端着茶盘候在角落的仆役——都睁大了眼睛。
武德园?那个连廊柱都刻着历代战功名录的院子?那个只有名字写进兵部捷报里的男丁才能踏足的地方?
他?一个整混在内帷、除了出生时嘴里含了块石头外再无特别之处的少年?
“荒唐!”
坐在下首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你也配提武德园三个字?都是母亲平太纵着你!不知轻重的东西!”
少年被这声怒喝激得脖颈通红,脱口顶撞:“凭什么只有那些钻营功名的俗人能进,我就进不得?”
“放肆!”
清脆的耳光声炸开。
中年男人口剧烈起伏,指着少年鼻尖的手指都在发颤。”钻营功名?你兄长在临州堤坝决口时带人救出七百户百姓,你可知晓?来人!把他关进书房,经义不抄满十卷不许出门!”
少年呆立原地,左颊迅速浮起红肿指印。
他茫然望向堂上面无表情的贾瑄,又转向盛怒的父亲,眼眶倏地红了。
最疼他的父亲,竟站在他最瞧不起的那类人那边?
“二爷,先随我出去吧。”
一个穿藕色比甲的丫鬟匆匆上前,半扶半拽地将人往外带,声音压得极低,“老爷正在气头上呢。”
中年男人又挥手招来两名小厮跟上去,显然铁了心要拘着他。
“瑄哥儿,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满口胡吣,你别同他计较。”
中年男人转向贾瑄,语气缓下来,甚至带了些许赔罪的意味。
他并非不明事理——眼前这个年轻人已是御前挂了号的武将,爵位虽未至显赫,实权却不容小觑。
此刻说几句软话,总好过将来埋下祸。
这原是为那少年打算的苦心。
可刚被拖到廊下的少年听见这话,眼泪唰地滚了下来。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颤抖的低语:“他究竟……是不是我亲爹?”
“快别胡说!”
丫鬟慌忙捂住他的嘴,几乎是将人拖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厅堂。
(头渐渐西斜,堂内光影偏移。
)
贾瑄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吩咐仆役去洒扫武德园,声调平静,却字字不容转圜。
他没有看向老夫人,仿佛她只是这厅堂里一件陈设。
当年荣国公与老国公在世时,这荣禧堂是连亲王郡王都要躬身议事的地方,哪像如今,脂粉气都快浸透梁柱了。
“去搬些木料——柏木或杉木都行——放到武德园院中。
曲尺、墨斗、刨刀,一并送去。”
他继续吩咐,仿佛在布置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
几个小厮躬身应下,虽满腹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
堂上其余人——那位须发花白的大老爷、捻着佛珠的老夫人、攥紧帕子的贵妇、垂眸不语的年轻媳妇——都沉默着,像一群褪了色的剪影。
(檐角铜铃被晚风撞响,叮叮当当,散进暮色里。
)
午后,贾赦甩下那句话便阴沉着脸走了。
贾瑄只是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老太太强压着心头那股不悦,温声劝道:“瑄哥儿,你大伯父向来是那副脾性,莫往心里去。”
她瞧着这年轻人一身凛然气势,连底下仆从都对他唯命是从,甚至没将她这位老祖宗放在眼里,口便像堵了团火。
想她史家出身,自幼便是众星捧月;嫁入贾府执掌后宅这些年,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如今年岁高了,便是那些王公贵胄见了面,也得客客气气让上三分。
可眼前这人——
竟全然没将她当回事!
老太太攥紧了袖中的手,却又无可奈何。
圣上亲封的一等子爵,战功赫赫,她只能将那股怨愤死死按进心底,另做打算。
“往后武德园便归我了。”
贾瑄语气平常,“还望老太君和凤嫂子管着些,别让宝玉随意闯进来。”
老太太脸色更僵,却还是应道:“是该如此……宝玉那孩子,确实太不知分寸。”
王熙凤立在旁边,往那股伶俐劲儿全不见了,只默默点了点头。
她素来行事利落,周旋各处从无疏漏,可此刻面对这位甲胄未卸、浑身还带着沙场血腥气的男子,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后宅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终究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一番表面客套之后,众人又恢复了那层虚假的和气。
老太太与王夫人将各自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半分不露。
薛宝钗、史湘云、林黛玉几个姑娘则另聚一处,吟诗题词,给武德园添了几阕新句。
仆役们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将园子收拾齐整。
几个小厮还抬进来不少木匠家伙,堆在廊下。
姑娘们见了好奇,史湘云最先凑过去:“瑄哥哥,你弄这些锯子刨子做什么?莫非还要打制军械,上阵敌不成?”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悄悄侧耳,等着听答案。
贾瑄唇角微扬:“你嫂子喜欢摆弄这些,我便寻来让她解闷。”
众女闻言,目光齐齐落向程四娘子,眼底尽是羡慕。
他又补了一句:“她欢喜什么,我便给她什么。”
“纵是天上的星子,也能摘来送她。”
程四娘子眼眶一热,忍不住上前环住了他的手臂。
史湘云在旁“瑄哥哥”
“好嫂子”
地唤个不停,林黛玉却默默别开眼——
那才是真心的好罢?宝玉待我虽也不差,可他何曾懂过我真正喜好……不过是面上殷勤罢了。
薛宝钗亦暗自出神。
她比黛玉想得更远:薛家女儿,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将来联姻之人,能否似这般将人捧在掌心?
黛玉与宝钗各怀心事,唯独史湘云仍笑嘻嘻围着程四娘子打转,惹得她笑意盈盈。
待园子彻底收拾停当,贾瑄便携程四娘子住了进去,又邀黛玉、宝钗、湘云三人入园游玩。
武德园的景致,着实让几位姑娘吃了一惊。
这曾是荣国公旧居,占地极广,园中竟有一片活水湖、满坡梅林,处处皆可入画。
论精巧富丽,连后改建的大观园也未必能及。
程四娘子领着她们四处逛了逛,一时兴起,竟亲手用那些木料搭了架秋千。
黛玉几个看得目睛。
“哎呀!嫂子,这秋千晃起来竟这般有趣,飘飘荡荡的,骨头都酥了!”
史湘云坐在板上荡来荡去,笑声清脆。
宝钗抿嘴笑道:“好嫂子,这木头疙瘩怎么就能变成秋千?教教我们可好?我也想在自己院里弄一架呢。”
林黛玉也轻声附和:“嫂子……黛玉也想学。”
这新奇玩意儿,对平只能赏花赋诗的她们而言,不啻推开了一扇新窗。
那秋千荡起的风,拂过面颊时带着说不出的畅快。
几个姑娘忍不住接连追问。
程四娘子却面露犹豫:“教妹妹们原也不难……只是母亲总说,闺阁女子不该碰这些,怕落人口舌,说不像姑娘家该做的事。”
她从前就极爱木工活计——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细密的针脚,程四娘垂着眼睑。
那些被葛氏斥为“不成体统”
的午后,被母亲叹息着称作“不务正业”
的时光,此刻都化作喉间一丝滞涩的犹豫。
该不该将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拿出来呢?
“何必总看旁人眼色。”
贾瑄的声音不高,却像颗石子投入深潭,“道理摆在那里,谁都能去琢磨。
谁定下的规矩,说女子只能琢磨后宅里那点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棂外一截枯枝,“女子身子或许弱些,可心思能去到多远,从来没人能画条线拦住。
这世上处处是学问,若样样都要先问别人许不许,活得未免太憋屈了些。”
“郎君……”
袅袅的呼吸急促起来,口微微起伏。
这话不偏不倚,正撞在她心窝最酸软的那处。
史湘云托着腮,林黛玉望着自己交叠的指尖,薛宝钗则凝视着茶盏中缓缓沉浮的叶梗,三人都静默着,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在各自的心湖里一层层荡开。
“女子的路,未必只有嫁人这一条。”
贾瑄的声音继续响起,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天地间有多少事等着人去弄明白?好好一木头,怎么就成了能住人的屋子、能过河的桥?田里的稻子,凭什么春种下去,秋就能变出满穗的谷粒?夜里那些亮晶晶的星子到底是什么,头月亮为何总不肯停步?”
他看向她们,“自己手里攥着点实在的学问,腰杆才能挺直。
即便将来成了婚,也是并肩站着,不是挂在谁身上。
都说经商做工是末流,可女子靠自己的本事挣饭吃、立住脚,有什么不光彩?”
几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多了些不一样的分量。
最后那句,尤其让黛玉心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