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乙死了。
死得快得像一盏灯被人随手掐灭。
可长阶上的所有人都来不及为他的死多想半分,因为那只从他怀里滚出来的金属匣子,正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咔。
咔咔。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敲击盒壁。
十二具残甲天兵同时转向,步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它们不再保持那种均匀缓慢的巡行节奏,而是朝着金属匣子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甲叶摩擦,断戟拖地,白玉长阶上顿时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刮擦声。
让人头皮发麻。
“那盒子里有东西!”莫七娘低喝,手指已经扣上灵弩扳机,“而且这些鬼东西就是冲它来的!”
“废话!”韩蝎额角青筋直跳,“我问的是,那小子到底带了什么进来?谁让他带的?!”
没人回答。
顾小乙已经被一击劈成两截,自然不可能再开口。
宁九那老头死死盯着那只匣子,浑浊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惊疑的神色,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
“别看我。”莫七娘冷声道,“我跟他也是临时分到一队,鬼知道他抱着个什么玩意。”
韩蝎脸色阴沉,目光在地上那只匣子与越来越近的天兵之间来回一扫,几乎没怎么犹豫,猛地一挥手。
“退!”
“先退进后面那座残殿!”
他说完转身就动,动作脆得很。
这不是怂,而是经验。
面对完全超出情报和认知范围的东西,站在空旷长阶上跟送死没区别。
莫七娘显然也赞同,迅速后撤。
宁九拄着杖往后退了两步,却在经过陈玄野身边时低声喝了一句:
“别离那盒子太近。”
陈玄野没有立刻动。
因为他口那枚母亲给的旧铜片,此刻已经烫得几乎贴着皮肉灼烧。那种热度不是凡火,反而像一股沿着口经络一路往上爬的微弱暖流,隐隐牵动着他识海深处某种说不清的悸动。
他死死盯着那只匣子。
匣身通体乌黑,边角嵌着暗金色旧纹,看材质不像普通金铁,反而更像某种骨与玉混合打磨而成的东西。表面原本贴着几道封条,可在刚才那一戟震荡下,封条已经裂开大半,缝隙中正有极细的金光一点点渗出来。
而他的终端上,那张灰色地图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一行血字在不断闪烁。
【不要让它们拿到匣子】
陈玄野瞳孔微缩。
与此同时,韩蝎已经退到十几丈外,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当场低吼一声:
“陈玄野!你他妈找死?!”
陈玄野猛地回神。
而就在这一瞬间,最前方那具残甲天兵已经距离金属匣子不足三丈。
它抬起断戟,动作僵硬却没有半点迟疑,显然是准备直接将那匣子挑起带走。
不能让它碰到!
这个念头来得极快,甚至快过陈玄野自己的判断。
他几乎是下意识扑了出去。
“你疯了!”莫七娘失声。
呼——!
陈玄野整个人几乎是擦着长阶地面掠过去,在那具天兵断戟落下的前一瞬,猛地伸手一抄,把金属匣子抱进怀里!
下一秒,断戟轰然砸落。
砰!!
白玉长阶被这一击生生劈出一道数丈长的裂痕,碎玉飞溅,劲风像刀一样擦着陈玄野后背掠过去,把他衣衫都撕开一道口子。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匣子入手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气息猛地顺着掌心灌了进来!
那不是寒意。
更像某种极高、极远、极古老的东西,隔着匣壁,轻轻“看”了他一眼。
陈玄野头皮瞬间炸开,眼前甚至短暂地恍惚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玉天阶,阶上神影如林,云海翻涌,钟声震彻九天。
可下一秒,画面又碎了。
“走!”宁九暴喝。
陈玄野抱着匣子翻身滚出,险险躲过第二道横扫而来的戟影,整个人狼狈无比地冲向残殿方向。
而这一次,十二具天兵齐齐停住了原本整齐推进的步伐。
它们那头盔之下的灰白雾气,同时对准了陈玄野。
像是终于确认了目标。
咔。
十二具残甲同时抬戟。
那一瞬间,陈玄野后背寒意几乎炸成实质。
“进殿!”韩蝎吼得嗓子都哑了。
四人几乎同时冲入那座只剩半边的残殿。
陈玄野刚踏过门槛,莫七娘便回身一箭射向门侧断裂石柱。箭矢上绑着的爆裂符应声炸开,轰隆一声,大片碎石砸落,将本就残破的大门堵住大半。
韩蝎也毫不犹豫,甩出腰间锁链缠上另一侧承重梁,猛地一扯。
咔嚓!
又是一大截梁木塌下来,彻底把入口堵成只剩几道狭缝。
几乎同一时间,外面传来一连串沉重撞击。
砰!砰!砰!
整座残殿都在震。
灰尘簌簌往下掉,像随时会塌。
顾不上喘气,韩蝎转身第一时间看向陈玄野怀里的匣子,眼神已经不对了。
“给我。”
没有废话,只有两个字。
陈玄野抱着匣子,背靠断墙,呼吸还有些乱:“凭什么?”
“凭它会害死所有人。”韩蝎一步步往前,声音发沉,“那帮天兵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你手里的东西来的。把它扔出去,咱们也许还有活路。”
“也许?”陈玄野盯着他。
韩蝎脸色一沉:“至少比抱着它等死强。”
莫七娘站在一旁,没立刻表态,只是皱着眉盯着匣子,像在权衡。
宁九则靠着一断柱,膛微微起伏,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陈玄野怀里的盒子。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重。
砰!
堵门的巨石裂开一条缝。
砰!!
又是一道戟光透石而入,把地面直接犁出一条半尺深的沟。
顾不上再磨蹭,韩蝎眼中厉色一闪,身形猛地前冲!
“我说——给我!”
他这一动,炼气七层的速度立刻显出来了,几步之间便到了陈玄野面前,五指成爪,直抓匣子!
陈玄野早有防备,侧身一让,后背却还是被他指风带得生疼。
可修为差距太明显。
他刚躲开第一下,韩蝎左手锁链已经像毒蛇一样卷了过来,直缠他手腕!
就在这时,一支短箭嗖地射来,擦着韩蝎手臂钉进地面。
韩蝎动作一顿,猛地转头:“莫七娘,你什么意思?!”
莫七娘抬着弩,眼神冷冷的:“这东西现在不能给你。”
韩蝎怒极反笑:“不扔出去,咱们都得死!”
“扔出去,我们也未必活。”莫七娘语速极快,“你没发现吗?从我们进来开始,灵网就废了,地图没了,定位没了,唯一还能给出提示的,只有那小子的终端和这只匣子。”
她盯着陈玄野,继续道:
“现在这东西是麻烦,但也是唯一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的线索。”
“你想赌?”韩蝎眼神阴沉。
“在这种鬼地方,不赌才是等死。”莫七娘回得更快。
外面又是一声轰响。
堵门石轰然崩开更大一块,灰金色雾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钻了进来。
十二具天兵显然不会给他们太多内讧的时间。
宁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别争了,先打开看看。”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蝎皱眉:“你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宁九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不知道。但我见过类似的封匣。”
他盯着那只匣子,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很多年前,我还没混成现在这副鬼样子的时候,跟过一支大队进过一处古秘境。那次死了上百人,最后只挖出来三只这种东西。”
“后来呢?”莫七娘问。
宁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得近乎阴森的笑。
“后来?后来那支队伍除了我,一个都没活。”
殿内空气陡然一静。
韩蝎脸色更难看了:“你他妈现在才说?”
“说了有用?”宁九咳了一声,抬眼看向陈玄野,“这种封匣一般不是拿来装宝的,是拿来‘封’东西的。至于封的是钥匙、令牌、残魂,还是别的什么——要打开才知道。”
陈玄野低头看向怀里的匣子。
它的震动已经比刚才更强,裂开的封条缝隙里,金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而他口那枚旧铜片,也热得越来越厉害。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种很清晰的直觉——
这盒子,跟他爹留下的那枚铜片,有关系。
或者说,跟他们家过去某段他并不知道的东西,有关系。
这念头刚起,外面的撞击声骤然停了。
一下子,残殿里安静得可怕。
几人脸色同时一变。
这种安静,远比撞门更让人发寒。
“怎么停了?”莫七娘声音压得极低。
没人回答。
下一秒。
嗒。
一声极轻的落地声,从殿顶传来。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残殿上方破开的巨大窟窿边缘,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伏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那东西比外面的残甲天兵更完整一些,甲胄上布满暗金纹路,头盔虽然残破,却仍能隐约看出昔威严形制。最恐怖的是,它的手里握着一柄完好的长戟,戟锋幽黑,像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而它头盔之下,不再是灰白雾气。
是一双——缓缓亮起的金色眼睛。
“将……”宁九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天兵将……”
那黑影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几人,最后,目光稳稳落在陈玄野怀中的匣子上。
然后。
它竟开口了。
声音涩、古老,像两块锈蚀铜铁在彼此摩擦。
“奉……令……”
“迎……钥……回……宫……”
话音落下的瞬间,它猛地从殿顶一跃而下!
轰!!
整个地面都被砸得一震,碎石暴起。
韩蝎脸色狂变,怒吼一声:“散开——!”
四人同时暴退。
可那天兵将落地后本没有半点停顿,长戟一转,直刺陈玄野!
太快了!
那不是炼气层次能躲开的速度。
陈玄野只来得及抱紧匣子,本能地侧身避让。可即便如此,那戟锋依旧擦着他肩头掠过,瞬间带起一蓬血花!
剧痛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被那股余劲狠狠掀飞,重重撞进残殿深处一面断裂石壁里,怀中匣子也差点脱手飞出。
“陈玄野!”莫七娘失声。
韩蝎已经冲了上去,三把短刃几乎同时出鞘,化作三道寒光斩向天兵将后颈。
铛!铛!铛!
火星暴溅!
那足以切开炼气修士护体灵光的短刃,竟只在对方甲胄上留下三道浅白痕迹。
韩蝎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后退,那天兵将反手一肘便把他整个人砸飞出去,骨断裂声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莫七娘的箭也到了。
三连发!
箭箭钉向对方眼窝、关节、咽喉。
可那天兵将只是抬手一震,一层暗金光幕瞬间浮现,三支箭全被硬生生震碎。
“妈的!”莫七娘脸色发白。
宁九咬破舌尖,猛地一杖点地。
“镇!”
一圈灰白波纹轰然扩散,终于让那天兵将动作微微滞了一瞬。
“跑!”宁九嘶吼。
可陈玄野却在这时,死死捂住流血的肩膀,低头看向怀里的匣子。
刚才那一戟擦破他肩头时,有几滴血溅在了匣盖上。
而此刻。
那些血,没有滑落。
而是像被什么吸收了一样,一点点渗进了匣中。
紧接着,整只封匣表面的暗金纹路同时亮了起来。
嗡——
一声极轻的鸣响,自匣内传出。
时间像是突然慢了一瞬。
天兵将猛地抬头。
宁九的灰白灵光骤然紊乱。
莫七娘和韩蝎几乎同时看向陈玄野。
下一刻,匣盖“咔”的一声,自行弹开了一条缝。
一道纯粹到刺目的金光,从缝隙中照了出来。
而陈玄野口那枚旧铜片,也在同一时间脱离衣襟,悬空飞起!
铜片上的古旧剑纹一寸寸剥落,露出了里面真正的东西——
那不是铜片。
而是一枚残缺的、只有半边的白玉令符。
令符腾空,金光流转。
匣中那道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大盛!
天兵将那双金色眼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波动。
它竟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它缓缓单膝跪地,长戟重重点落在地。
“少……主……”
声音落下,整座残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而陈玄野自己,脑子里更像是轰然炸开了一道雷。
什么?
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