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开启的瞬间,一股与长廊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灰金废气,也不是灵网冷压。
而是一种极古老、极安静,却仍保留着上层宫阙气息的风。
它很淡。
淡得像只剩最后一缕。
可就是这最后一缕,也比第九环街口那些聚灵炉烧出来的脏灵气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韩蝎几乎是撞进去的。
莫七娘拖着重伤身体紧随其后。
宁九跑得最慢,却在过门那一瞬死死回头看了陈玄野一眼,像是怕这小子真把自己扔在外面。
而陈玄野还没动。
不是他装。
而是在兵符碎开的那一刻,一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的反噬,顺着掌心直冲识海。
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
耳边同时响起旧制提示:
【兵符受损】
【一阶权限下降】
【当前可用兵权:残】
坏消息。
非常坏。
这意味着,他好不容易抢来的南天兵权,直接被自己用掉了一大截。
可换来的那扇门,还值。
因为云无涯已经怒了。
真正怒了。
他显然没料到陈玄野会舍得碎兵符开门。
对任何一个刚拿到旧天庭权柄的人来说,第一反应都该是死死护住手里最大的依仗,而不是为了逃命,主动把依仗砸掉一块。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敢毁兵符。”
云无涯声音冷得像冰缝里刮出来。
陈玄野抬眼看他,嘴角还挂着血,居然笑了一下。
“你急了?”
这句话一出口,云无涯眼中的意几乎凝成实质。
下一瞬,他已经到了!
请监入身状态下的云无涯,速度快得不像人影,更像一道自监察之眼下方直接裁落的白线。
陈玄野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强行侧开肩膀。
嗤——!
量天尺擦着他左肋掠过,瞬间撕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花炸开!
剧痛让陈玄野眼前一白,整个人被那股力量掀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向暗门边缘的石框。
砰!
韩蝎在门内回头一看,眼珠子都红了。
“陈玄野!”
莫七娘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想拉他。
可云无涯本不给机会,第二尺已经落下!
这一次,目标不是陈玄野,而是暗门本身。
他要把门和人一起斩碎!
宁九脸色惨白,大喊:
“别让他断门!!”
陈玄野还在下坠,口却猛地一烫。
不是兵符。
是太初道种。
那枚刚刚发芽的种子像是感应到了“门将断”的危机,须忽然一颤,一缕灰白气息沿着心脉、肩颈、手臂一路冲进他右手。
下一秒,陈玄野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按向暗门边缘那道被兵符碎开时一同显露出的旧纹。
不是挡尺。
他挡不住。
他只是“顺”着那缕灰白气息,点在了那道旧纹的闭合节点上。
咔。
一道极轻的扣合声响起。
紧接着——
轰!
暗门猛然向内收拢!
云无涯第二尺几乎是贴着门缝斩落,尺光切进石框半寸,却终究没能完全赶上。
最后那一瞬,陈玄野被莫七娘和韩蝎一左一右死命拽了进去。
砰——!
暗门彻底闭合。
整条内廷直道都随之一震。
门外,云无涯的白尺之力轰然撞上闭死的旧门,巨响震得人耳中轰鸣,门后大片石屑簌簌落下。
可门,终究没碎。
至少一时没碎。
韩蝎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却还不忘骂一句:
“妈的……真进来了。”
莫七娘则第一时间低头查看陈玄野伤口。
左肋那一道尺痕很深,几乎能看见白骨。更糟的是,那伤口边缘带着一层极细的冷白色纹路,像有某种裁定之力还残留在里面,阻碍血肉愈合。
“狗东西。”莫七娘低骂,“这伤很麻烦。”
陈玄野疼得额头青筋都在跳,却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
“死不了。”
“你最好是。”莫七娘声音很冷,可手上动作却不慢,直接撕下衣摆,先给他压住最外层的血。
宁九和韩蝎此时才有空真正抬头,看向这条他们刚刚闯进来的“内廷直道”。
只一眼,三人都安静了。
这里和外面的长廊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若说外面是战后废墟、残制度、灰尘与断裂规则勉强堆着的骨架,那这里就像是——
废墟中的“内室”。
仍旧残破。
却明显更完整。
道路不再是破碎白玉长廊,而是一条悬于云雾之间的窄桥。桥面宽不过三丈,两侧没有护栏,只有一高低不一的青铜灯柱,延伸向前。
大部分灯柱都灭了。
只有极少数还残留着一豆暗金色火光,风吹不散,静静燃着。
桥下不是地。
是雾。
无边无际的灰白云雾,像沉积了三千年的海。
而窄桥前方极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更高、更大、更静的殿宇轮廓,立在雾海尽头。
那不是残殿。
至少从轮廓上看,它仍保留着一种近乎完整的威严。
韩蝎喉结滚了一下。
“这地方……”
宁九低声接上:
“比南天门外高半级。”
莫七娘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刚才在门外、在边廊、在登记处附近打转。现在才算真正踩进南天内廷的外围。”
宁九看着前方那座雾海中的殿影,声音压得很低。
“而那座,恐怕就是你刚才想去的主殿之一。”
陈玄野缓缓抬头。
他也在看那座殿。
更准确地说,不只是看。
在踏入这条内廷直道之后,他体内那枚太初道种像一下子舒服了不少,连第一缕须都伸展了一分。旧天庭在册身份与这条路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天然契合。
与此同时,他碎裂的兵符虽然残了,却仍给他递回来一点极模糊的感知。
——前方,有东西在等他。
——不止一件。
——而且,很可能和“南天少主·代理”这五个字真正对应的权柄有关。
可还没等他细想,身后的旧门忽然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咚!
整条窄桥都震了一下。
韩蝎脸色一变:“他不会还能追进来吧?!”
宁九脸色很难看:“请监入身状态下,他现在几乎相当于白印活体。若一直硬砸,这扇门未必撑得住。”
“那还歇什么?跑啊!”韩蝎挣扎着起身。
可陈玄野却没立刻动。
他盯着桥边最近那一还在燃火的青铜灯柱,眼神微微一凝。
那灯柱部,有字。
不是壁画里那种模糊旧篆,而是相对清楚的一行刻字。
他缓缓走近,忍着伤痛抬眼看去。
只见那青铜灯柱基座上,刻着八个字:
“南天内廷,非陈莫入。”
几人同时安静了。
韩蝎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看陈玄野,脸色古怪:
“非陈莫入?”
宁九更是眼角狠狠一跳。
“不是‘非臣莫入’,是‘非陈莫入’?”
莫七娘眯起眼,看向陈玄野。
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前面云霄令、兵符、旧名在册,还能解释成陈守拙或陈玄野这一脉曾经“牵扯”旧天庭。
那眼前这八个字,几乎已经把某件事直接钉了一半。
——这条南天内廷直道,对“陈”这个姓有特别限制。
或者说,特别通行权。
陈玄野自己也看着那行字,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现在越来越确定,父亲陈守拙当年绝对不是“捡到一块玉符”这么简单。
陈家,至少他们这一支,跟旧天庭南天一脉有关系。
很深的关系。
只是为什么会落到第九环棚屋里,为什么父亲会变成一个废筑基,为什么自己十八年都像个彻头彻尾的普通穷小子……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
但至少门打开了一道缝。
而就在这时,身后旧门又是一震。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
甚至门缝边缘都开始渗出极细的冷白光丝。
云无涯,真的还在砸。
莫七娘立刻收回心神:“先走,路上再想。”
陈玄野点头。
没错,现在不是研究族谱的时候。
先活下去再说。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沿桥往前时,体内那枚太初道种忽然又轻轻一动。
这一次,它没有指向前方主殿。
而是指向桥边第二已经熄灭的青铜灯柱。
陈玄野脚步一顿。
“怎么了?”韩蝎问。
陈玄野没回答,只走到那熄灭灯柱旁,伸手轻轻按在柱身之上。
下一刻,灰白气息顺着他掌心溢出一丝,灯柱表面的铜绿竟微微退去,露出下面一道被封得极深的细缝。
宁九眼睛瞬间亮了。
“里面有东西。”
陈玄野指尖微微用力,细缝应声弹开。
啪嗒。
一枚小小的玉简,从里面掉进他手中。
玉简只有半指长,旧得厉害,边缘甚至有烧灼痕迹。可它一落入陈玄野手里,竟像自动感应般亮起了一道极淡的光。
下一秒,一道男人的声音,从玉简中低低传出。
很虚弱,很旧,像隔着很远的年代。
但陈玄野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来了。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若你能到这里……”
“说明门……终究还是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