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默几乎是睁着眼捱到了天亮,昨晚陆晨轩朋友圈那张照片,像用滚烫的烙铁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一闭眼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黑暗中,苏雨晴腕上那枚刺眼的小提琴吊坠,和陆晨轩那四个轻描淡写的字“聊得很愉快”,交替撕扯着他的神经。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那或许只是个巧合,或许手链款式相似,或许……
但所有的“或许”在残酷的细节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是他亲手挑选、省吃俭用买下的礼物,他怎么可能认错?
浑浑噩噩地洗漱,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早饭,陈默跟着人流走向考场。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重点班的摸底考试,考场就设在本班教室,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环境,此刻更添了几分审判般的肃。
座位是按上次大考成绩排的。
陈默的位置在中后段,而陆晨轩,毫无疑问地在第一排正中间,那个象征着金字塔顶端的位置。
陈默垂着眼,尽量避免看向前方,但陆晨轩挺拔的背影,就像磁石一样,不受控制地吸引着他绝望的余光。
试卷发下来,白色的纸张哗啦作响,像死亡的宣判书。教室里瞬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急促而密集,如同战鼓擂响。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看向第一道选择题,是基础的函数定义域。平时闭着眼睛都能选对的题目,此刻那些符号却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在他眼前模糊地晃动。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题目读懂了,但四个选项的含义却无法清晰地传入大脑。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张夜晚场的照片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没用。
那画面反而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照片边缘模糊的跑道颗粒,“听到”想象中的、陆晨轩和苏雨晴之间愉快的低语。
胃里一阵翻搅,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汗,濡湿了卷子边缘。
他跳过第一题,看向第二题。
数列。
公式是熟悉的,但套用进去,计算步骤却频频出错。
简单的加减法,他需要反复验算两三遍才能确定。
太阳突突地跳着,像有两小锤子在里面敲打,带来一阵阵钝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巨大的焦虑。
旁边已经有同学翻页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像鞭子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他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前方。
陆晨轩坐姿舒展,后背挺直,右手执笔,正在答题卡上流畅地书写。
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稳定和从容,仿佛不是在参加一场决定去留的关键考试,只是在完成一份早已知道答案的寻常练习。
他甚至有时间将额前一丝不听话的黑发拨到耳后,动作轻松自如。
这种强烈的对比,像一盆冰水,从陈默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冰凉。
他想起许浩他们在食堂的议论:“非人类啊!”“内定国家集训队了!”……
一种深深的、令人绝望的无力感,像沼泽地的淤泥,一点点将他吞没。
他拼尽全力,熬夜苦读,才能勉强维持的成绩,在陆晨轩绝对的天赋和实力面前,简直像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而自己视若珍宝的感情,在对方看来,或许也只是“聊得很愉快”的随手之举。
焦躁感像野火一样燎遍全身。
他强迫自己回到试卷上,开始解一道三角函数的大题。
图画好了,公式列出来了,却在最关键的和差化积步骤上卡住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平时烂熟于心的公式此刻像被橡皮擦擦过,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他越急越乱,草稿纸上涂改得一片狼藉,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卷面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陈默猛地抬头。
陆晨轩放下了笔,动作轻缓地将试卷和答题卡理齐。
然后,他举起手。
监考老师走过去,低声询问。
陆晨轩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点了点头。
然后,在开考刚刚过去一个小时多一点的时候,在全场大多数同学还在与试卷前半部分搏斗的时候,陆晨轩站起身,收拾好文具,步履从容地走向讲台,交上了试卷。
整个考场似乎安静了一瞬。
所有埋首苦思的脑袋,都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抬了起来,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个提前交卷的背影。
有羡慕,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也有像陈默这样,被巨大的差距打击得彻底失语的。
陆晨轩没有看任何人,就像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径直走出了教室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亮里。
他提前了整整半小时交卷。
陈默看着那空荡荡的座位,看着门口消失的光亮,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挫败感、自卑感、以及因苏雨晴而起的尖锐刺痛,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击垮。他失去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颓然靠向椅背。
剩下的考试时间,变成了一种漫长的、公开的凌迟。
他机械地看着试卷上的题目,那些字符认识他,他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
交卷的铃声终于响起,刺耳而漫长。
陈默看着几乎大片空白的试卷后半部分,手指僵硬地写下名字和学号,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他最后一个走出考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世界是喧嚣的,同学们在热烈讨论着答案,或喜或忧的声音充斥耳边,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在陆晨轩提前交卷、淡然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废墟。
摸底考试的结果似乎已经不再重要,因为在这场与陆晨轩无形的、全方位的较量中,他连走上擂台的资格,似乎都已经被彻底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