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昊天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枕在沈清晚的腿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客厅的灯开着柔和的暖光,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油烟的滋滋声。
他坐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沈清晚靠在沙发扶手上也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龙昊天看了她几秒,把毯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厨房。
厨房里,龙战穿着龙昊天的一件深蓝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锅柄,正在翻炒着什么。他的动作有些生疏,但架势很正——锅铲翻飞的节奏、火候的把握、调料的投放,都透着一个老厨师的功底。
“爸?”龙昊天靠在厨房门框上。
龙战回过头,笑了。“醒了?我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三十四年没下厨了,手生了。”
龙昊天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菜——青椒炒肉丝。青椒切得粗细不一,肉丝切得厚薄不均,卖相确实不怎么样。但那股香味,是正经的家常味,不是米其林餐厅那种精心调配的香气,而是油锅起火、蒜瓣爆香、酱油淋下去时炸开的那种朴素的、让人流口水的味道。
“闻着就香。”龙昊天说。
龙战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去洗手,马上好。”
龙昊天洗了手,又去把沈清晚叫醒。沈清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闻到香味,一下子清醒了。“你爸做的?”
“嗯。”
两个人把餐桌收拾好,摆上碗筷。龙战端出来三个菜一个汤——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冒着热气,每一样都是用心做的。
三个人坐下,龙战拿起筷子,但没有先夹菜,而是看着龙昊天和沈清晚,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吃啊,愣着嘛?”他说。
龙昊天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咸了。但他说:“好吃。”
沈清晚也夹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也说:“好吃。”
龙战自己也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笑了。“咸了。盐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不咸,刚好。”龙昊天说。
龙战看了他一眼,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三十四年。他三十四年没有吃过自己做的菜了。在零号基地里,每天吃的是统一的配餐——冷饭、冷菜、没有味道的糊状物。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做的,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那不是人吃的东西。
现在,他终于吃到了人吃的食物。虽然咸了,但那是人吃的。
吃完饭,龙昊天要洗碗,被龙战拦住了。“我来。你们年轻人去歇着。”
龙昊天没有争,把厨房让给了父亲。他和沈清晚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沈清晚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你爸挺好的。”
“嗯。”
“你明天要去见赵无极?”
“嗯。”
“我陪你去。”
“不用。赵无极那个人,不会在公共场合动手。而且他既然主动约我,说明他有话要说,不是来害我的。”
沈清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小心。”
龙昊天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龙昊天出门了。他穿了那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不是去炫富,而是去见赵无极这种人,需要穿得有分量。赵无极在商场上混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体面”。穿得寒酸,他不会把你看在眼里;穿得得体,他才会把你当成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迈巴赫驶出汤臣云墅,跨过长江大桥,二十分钟后停在洲际酒店门口。
龙昊天走进大堂吧的时候,赵无极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放着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装着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脸上有一些淤青,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但整个人比在电话里听到的那种濒死状态强多了。
他看到龙昊天,站了起来。
“昊天。”他伸出手。
龙昊天握住他的手,没有寒暄,直接坐下。
“K打了你?”龙昊天看了一眼他嘴角的伤口。
赵无极苦笑了一下。“她的人打的。不是她授意的,是她的人自作主张。她知道之后,把那个的手下开了。”他顿了顿,“K说,这是她欠你的人情。”
龙昊天没有接话,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这是什么?”
赵无极把信封推过来。“你打开看看。”
龙昊天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对着镜头微笑。女人的五官很精致,眉眼温柔,眼神清澈,像一汪山间的清泉。
龙昊天的手微微一顿。
他认识这个女人。
不是在这一世认识的,是在前世。前世他见过这张脸,在很多年后的一个颁奖典礼上。这个女人站在领奖台上,接过诺贝尔化学奖的奖杯,对着全世界微笑。她的名字叫——
“秦沐雪。”赵无极说出了那个名字。
龙昊天放下照片,翻看下面的文件。XT-47的完整研发记录、秦沐雪和周牧之的往来邮件、秦沐雪和林雪的交易记录、秦沐雪的银行流水、秦沐雪的护照复印件、秦沐雪在瑞士的匿名账户信息……
“这些都是K让我教给你的。”赵无极说,“她说,这是她欠你的。”
龙昊天抬起头,看着赵无极。“她自己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她不敢见你。”赵无极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她怕你恨她。她更怕你不恨她。”
龙昊天沉默了几秒,继续翻文件。
文件的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林北亲启”四个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
龙昊天看着这封信,没有拆开。
“她还说了什么?”他把信放回信封,没有看。
赵无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U盘里,是你母亲这三十四年来的完整记录。她做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包括她怎么找到你父亲被关押的地点,怎么策划营救,怎么失败了三次。全在里面。”
龙昊天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U盘很小,很轻,但龙昊天觉得它重得像一块铁。
“她为什么给我这个?”他问。
“因为她想让你知道,她不是一个冷血的人。”赵无极说,“她想让你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她想让你知道,她爱你。”
龙昊天把U盘和信封一起放回牛皮纸袋里,封好,放在桌上。
“赵无极,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无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不知道。”他说,“我跟了K三十年,现在被她开除了。我没有工作,没有家,没有亲人。我就是一个孤寡老人。”
“你可以跟我。”龙昊天说。
赵无极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跟我。量子科技集团缺一个CEO。你有三十年的管理经验,有丰富的资源和人脉,对K的了解比我深。你来做CEO,我放心。”
赵无极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昊天,你……你不恨我?我跟了你三十年,一直在监视你,一直在向K汇报你的一切。我是叛徒。你不应该信任我。”
龙昊天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前三十年的背叛,是向K。你最后的选择,是向我。一个人用三十年做了错事,用最后一步做了对的事。在我这里,最后一步,比前三十年都重要。”
赵无极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了脸。
大堂吧里很安静,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吧台后面服务生在擦杯子。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老人正在无声地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赵无极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我。”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昊天,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从今天起,我赵无极就是你的狗。你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不是狗。”龙昊天说,“是兄弟。”
赵无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两个人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龙昊天端起咖啡杯,和赵无极碰了一下。
“欢迎加入。”
赵无极点了点头,用力地抿住了嘴唇,不让眼泪继续掉。
龙昊天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赵无极,你前世跟了我三十年,你知道我父亲的事吗?”
赵无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知道一些。但不多。K从来不跟我谈你父亲的事。我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推断。”
“推断出了什么?”
赵无极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你父亲被关在零号基地,不是因为K的敌人抓了他。是军方的人关了他。”
龙昊天的手指猛地收紧。
“军方?”
“对。你父亲当年研究的量子通信加密技术,军方认为太危险,不能让他掌握。他们想让他交出技术,他不肯。所以他们就把他关了起来,一关就是三十四年。”
龙昊天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如果是军方关了他父亲,那K这三十四年对抗的,不是某个神秘组织,而是——
国家机器。
“K知道吗?”龙昊天问。
“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无极说,“所以她从来不敢公开露面,从来不敢用真名,从来不敢寻求任何官方帮助。因为她对抗的,是一个国家。”
龙昊天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K给他的那张地图,想起她说的“你只有七天时间”。军方关押龙战的基地,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坐标就轻易让人闯进去救走犯人?除非——
“这次的营救,是K和军方做了交易。”龙昊天睁开眼睛。
赵无极点了点头。“你猜到了。K用量子技术的核心专利换了你父亲的自由。她把三十年的研究成果全部交了出去,换了一个人。”
龙昊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量子技术的核心专利。那是K——林雪——毕生的心血。她为了救丈夫,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不,不是所有的筹码。她连儿子都赌上了。
“她现在在哪?”龙昊天问。
“不知道。”赵无极说,“她把东西交给我之后,就走了。她说她要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她说她欠你的,已经还了。从今以后,你们两不相欠。”
龙昊天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看着上面“林北亲启”四个字。
他终于拿起了那封信,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小北,对不起。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记住一件事——你是被爱的。你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都很高兴。你是我们的宝贝。永远是。”
没有署名。
龙昊天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内兜里。
他站起来。
“赵无极,下周一到汤臣云墅报到。量子科技集团CEO的办公室,我给你留着。”
赵无极站起来,伸出手。
龙昊天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还有一件事。”龙昊天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五百万。你的安家费。去找个房子,买身像样的衣服。量子科技集团的CEO,不能穿得太寒酸。”
赵无极看着那张银行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龙昊天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吧。
身后,赵无极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张银行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龙昊天走出酒店,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城的十月,桂花开了。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让人想起很多事,又让人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晚发了一条消息:“赵无极的事搞定了。他下周一来公司报到,做CEO。”
沈清晚秒回:“你疯了?他是K的人!”
龙昊天回复:“他曾经是K的人。现在,他是我们的人。”
沈清晚沉默了十秒钟,然后回复:“你说了算。”
龙昊天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停车场。
迈巴赫发动的那一刻,他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龙昊天,我签了。愉快。——周牧之”
龙昊天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周牧之签了那份协议。这意味着前世的死对头,这一世变成了伙伴。
秦沐雪呢?她会怎么选?
龙昊天想了想,给她也发了一条消息:“XT-47的研发记录,在我手上。你想怎么解决?”
秦沐雪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你想让我做什么?”
“离开周牧之。离开江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秦沐雪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龙昊天删掉了和秦沐雪的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迈巴赫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江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在赶着上班,有人在送孩子上学,有人在菜市场买菜,有人在公园里遛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龙昊天知道,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母亲走了。他的父亲回来了。他的敌人变成了朋友。他的叛徒变成了兄弟。
他的人生,从今天起,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