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笑了。
“你考上了,两个孩子谁带?”
“我带。”
“你带?老二还在吃。”
“你管过她们吗?”
这句话出来,屋里安静了。
韩兆丰的手慢慢攥紧了。
“何秀芬,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不同意你考。”
“不需要你同意。”
他瞪着我。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上辈子这个表情之后就是摔碗或者拍桌子。然后我会被吓到,低头说”我不考了”。
这辈子我看着他,一个字都没退。
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月子坐完再说。”
转身走了。
院子里传来他跟我妈说话的声音——
“妈,秀芬这几天不对劲,可能是生完娃情绪不好。您多看着她,别让她出去乱跑。”
我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躺在炕上,心跳得很快。
月子最少得坐二十天。报名截止还有十一天。
等不了二十天。
五天后不管身体恢复成什么样,我必须去镇上报名。
4
我妈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一早要回去了。
她不放心,临走拉着我的手。
“秀芬,你真要跟他闹离婚?”
“妈,不是闹。我是认真的。”
“可是高考那个事……你身体这样,万一考不上——”
“考不上我也要离开这个家。”
她愣了。
“妈,你回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找郭校长。”
郭校长是我初中时候的语文老师。后来当了镇中学的校长。他教过我三年,一直觉得我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上辈子他给我寄过高考复习资料——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封信被韩兆丰截了,我从来没收到过。
“你去找他,跟他说我要考大学。请他帮我弄一套高考复习资料。”
我妈的手在抖。
“还有,帮我问他一个事——民办教师报名高考,需要什么手续?要不要开证明?”
“秀芬,你真……你真想清楚了?”
“妈,你看看馒馒。”
馒馒蹲在灶口。她刚刚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烤红薯,没有碗,直接用两只手捧着,手指头被烫得通红。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
大的那半,她端起来递到我面前。
“妈妈吃。”
她碗里本来就只有这一个红薯。
“妈妈吃,馒馒不饿。”
我接过那半块红薯,咬了一口。
“妈,你回去吧。帮我把这件事办了。”
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口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没回头。
5
我妈走后的第二天。产后第六天。
我忍着腰疼下了炕。
在灶房里找到了韩兆丰放工分簿的柜子。
他以为我不会翻这些东西。十二年了,家里的钱和账全是他管,我连问都不问。
上辈子的何秀芬就是这样——她信他。
这辈子我把工分簿一页一页地翻。
从1970年结婚那一年翻到现在。
我的民办教师补贴,工分簿上记得清清楚楚——每月七块五。
但旁边有一栏”已领”,金额从来不是七块五。最多的一次四块,最少的一次两块三。
差额呢?
工分簿上没有任何说明。
我又翻出了大队的分粮记录。每年年底按工分分粮,我们家的工分总数和实际分到的粮食数目——我用算术一算,差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