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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捷迈的三百件开工前,陆然做了一件之前从没做过的事。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葛大兴、周桐、小孟,还有董师傅。工作台上摊着于总给的图纸,碳纤PEEK髋臼杯内衬,外球面,内锥面,密封槽,公差正负半丝。

“这批活和以前不一样。”陆然指着图纸上的外球面,“球面,不是圆柱。车的时候刀尖轨迹是弧线,装夹偏一丝,球面就不圆。不圆了,装在髋臼里就会偏磨。偏磨了,用不了几年就要翻修。翻修,就是再开一次刀。”

车间里安静了。光灯的嗡鸣忽然变得很响。

“所以每一件都要测圆度。不是千分尺,是圆度仪。董师傅借了一台,明天到。”

董师傅端着搪瓷杯,点了点头。“老家伙了,但准。”

陆然接着说:“刀具。涂层刀按件数换。葛叔算过了,每车十二件换一次刀片。成本比之前高,但合格率能保。废品率降下来,总成本反而低。”

葛大兴把那把涂层刀从工具包里拿出来,刃口在光灯下泛着彩虹色。“十二件。到了就换,不管钝没钝。”

“最后是全检。三百件,每一件都要过圆度仪,每一件都要测球面轮廓。数据全部归档。”

周桐问:“学长,三百件全检,要多久?”

“检一件大概几分钟。三百件,加上记录,两个人检一天。”陆然看着他,“你和我检。葛叔和小孟负责车。”

周桐没有说话。他把那件有振纹的PEEK连接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图纸旁边。“检不出来怎么办?”

“检不出来就报废。报废一件,就少一件。”

陆然说完,车间里又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葛大兴站起来,走到车床旁边,按下启动键。主轴转起来,声音沉稳。

“三百件。开始。”

第一批料是于总亲自送来的。碳纤PEEK棒料,黑色,端面上白色油漆写的批次号清晰得刺眼。于总把料放在燥间门口,没有进去。他站在车间里看了一圈——看地面,看设备,看检测台上的记录表。最后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老邱那张质量树流程图上。

“这个谁画的?”

“一个退休的质检科长。姓邱。”陆然说。

于总看了一会儿。“树是料,树是工序,树枝是人。他把人放在树枝上。”

“葛叔说,料不好,人再好也没用。工序不对,人再努力也白搭。人是在好的料和好的工序基础上,才能发挥作用。”

于总沉默了一瞬。“替我谢谢这位邱科长。他画的东西,我用了三年才想明白。”

于总走后,生产正式开始。葛大兴作第一台车床,小孟作第二台。陆然和周桐在检测台旁边,圆度仪已经架好了——一台老式的机械式圆度仪,白色的外壳,刻度盘上的数字有些已经褪色了,但测头落下去的时候,指针仍然灵敏。

葛大兴车出第一件。陆然接过去,放在圆度仪上。测头轻轻落在球面上,他转动工件,指针微微跳动。最大跳动量:正差零点三丝。公差要求正负半丝。合格。

“过了。”

葛大兴没有停顿,装夹下一件。

第一天的产量不高。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换刀。每车十二件,葛大兴就停下来,拆下涂层刀片,换一片新的。换下来的刀片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刃口在放大镜下看,能看到极细微的磨损——不是崩口,是涂层表面有了一道几乎看不出的划痕。

“这道划痕,再车几件就会扩大。”葛大兴把刀片翻过来,“扩大之后,碳纤维就趁虚而入。然后涂层剥落。”

陆然把换下来的刀片收好,贴上标签:使用件数、加工时间、作人。这些刀片以后会用于总的数据报告——证明预防性换刀的必要性。

第二天下午,周桐检出了第一件不合格品。圆度超差。不是超半丝,是超了一丝半。他把工件从圆度仪上取下来,翻过来看装夹的痕迹。端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

“装夹的时候,卡爪上沾了碳纤粉末。”他把压痕指给陆然看,“粉末垫在端面和卡爪之间,工件偏了。”

陆然用放大镜看那道压痕。极浅,比头发丝还浅。但足够让球面偏掉一丝半。“每装夹一次,清理卡爪。”

周桐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他的笔记本现在越来越厚了,封面上那个“周”字旁边,多了两行小字:第一行是“超差品:垫片(困)、PEEK(振纹)、碳纤PEEK(装夹粉末)”,第二行是“每一种废品,一个原因。找到原因,就不再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三百件做完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九件不合格品,每一件都附了原因分析:三件装夹粉末导致偏摆,四件涂层刀超过十二件未换导致粗糙度超差,两件材料内部有微小孔隙——那是钢厂的问题,不是加工的问题。

陆然把全检报告和九件不合格品的分析报告一起装订好,寄往苏州。附了一页刀具更换记录,每一片涂层刀的更换时间、使用件数、刃口状态,全部在案。

寄走之后,他给于总发了一条微信:三百件已发。数据全在报告里。

于总回了两个字:收到。

两天后的傍晚,陆然的手机响了。不是于总,是捷迈采购部的座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陆然?我是捷迈采购部,姓陈。”

“陈经理好。”

“于总把三百件的数据提交上会了。我们看了。”他停了一下,“你那个刀具更换记录,是每一片都记了?”

“每一片。”

“使用件数呢?是自己估的,还是真的数了?”

“数了。每车完一件,在记录表上划一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们厂几个人?”

“四个。”

“四个人,三百件,全检,每件圆度仪检测,每片刀记录使用次数。”陈经理的声音没有起伏,“成本算过吗?”

“算过。总成本比废品率百分之十的时候低。”

又沉默了几秒。“报告里那件材料内部有孔隙的,你归因到钢厂了。钢厂认吗?”

“不认。但报告里附了金相照片。”

陈经理没有说话。陆然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应该是在看报告。

“新供应商准入,正常周期是三个月。但于总的数据够硬。”他把报告合上,纸张摩擦的声音很清晰,“下周一,来苏州签合同。第一批正式订单,每月五百件。具体要求合同里写。”

陆然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签。

“陈经理,谢谢。”

“不用谢。数据好,我们才好做事。”

电话挂了。陆然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葛大兴正在擦那把新卡尺,擦完,放进工具包。

“葛叔,签了。每月五百件。”

葛大兴的手停了一下。“五百件。设备不够了。”

“我知道。”

“人也不够。”

“我知道。”

葛大兴把工具包的拉链拉上。“不够就加。但加之前,想清楚加谁。”

陆然点了点头。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顶上写:捷迈。正式订单。每月五百件。下面分两栏:一栏写“需要”,一栏写“问题”。需要:设备、人、场地。问题:钱。他在“问题”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秦蔚然一万件的尾款快到了。方远八百件的尾款也快到了。刚好。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车间里那三台车床。三台,四个人,垫片、PEEK、碳纤PEEK三条产线。很快要加设备,加人,加场地。不是因为他想做大,是因为订单自己找上来了。把每一件做好,剩下的,会自己找上门来。

窗外,工业园的路灯亮着。燥间里,黑色的碳纤PEEK和白色的纯PEEK并排码着,除湿机均匀地响着。陆然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葛大兴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烟,没点着。

“葛叔,您当年在工地上,带过徒弟吗?”

葛大兴把烟叼在嘴里。“带过。”

“后来呢?”

“后来工地停了。徒弟去了别的工地。有一个到了班组长,有一个不了。”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你问这个嘛?”

“要加人了。我想知道,怎么选人。”

葛大兴看着工业园的夜色。远处有货车的远光灯扫过来,又扫过去。“选那些把废品留着的。”他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走进车间。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然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慢慢移到车床旁边,停住。

把废品留着的。周桐的口袋里有两件。小孟的工具箱里有一件——他第一次独立车垫片时超差的那件,放在最底层,用纸包着。葛大兴的工具包里,有那把旧卡尺,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纹。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住一些东西。那些留着废品的人,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不想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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