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七天。
六月三十。
凌晨四点十分。
陆远睁开了眼。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已经很久没有闹钟了。末世里不需要闹钟。身体会在固定的时间自动醒来。
生物钟。
上辈子磨练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周围。
安全屋里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是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灰紫色天光——那是末世天空的颜色,永远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手摇LED灯没开。
省电。
陆远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穿鞋。
他昨晚没有脱衣服——不是不想脱,是末世里随时可能需要跑,穿好衣服睡觉能省下三十秒的反应时间。
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睡的。
三十秒。
听起来不多。
但上辈子,三十秒就是一条命的距离。
他弯腰拿起焊工锤,别在腰间。
锤柄贴着腰侧,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站起来。
安全屋里,其他人都在睡。
老张靠着墙,坐在地上。他的铁锹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搭在锹柄上——睡着了,但随时可以出手。
沈小曼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沈朵朵。朵朵的小脑袋靠在她姑姑的口,睡得很沉。
周颖躺在沙发上,左腿伸直——那条断了又缝好的腿,不能弯曲太久。童童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周颖的衣角。
六个人。
一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家。
也是他们今天要离开的家。
陆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门。
—
巷子里很安静。
凌晨四点的城中村,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没有虫鸣——虫子在前三天就死光了。
没有风声——空气是静止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没有丧尸的嚎叫——凌晨四点不是D级的活跃时间。它们要等到天亮之后才会变得活跃。
但陆远知道——安静不代表安全。
安静只是意味着——你看不见危险。
“系统。”
【在。】
“周围威胁。”
【扫描中——】
【50米内:无威胁。】
【100米内:2只D级,位于三巷中段,处于休眠状态。】
【200米内:预计4-6只D级,分散分布,全部休眠中。】
【400米内:1只C级信号——位置:三巷深处(建国百货方向),同样处于休眠状态。】
C级。
建国百货方向。
那只有C级。
白天它来过一次——在门口停了几十秒就走了。现在它休眠了。
但凌晨五点天亮的时候,它会醒。
“系统。D级什么时候进入活跃期?”
【据前六天的数据统计,D级活跃期通常在出后30-60分钟开始。当前期出时间约5:23。预计D级活跃期开始时间:5:53-6:23。】
五点五十三到六点二十三。
他们必须在五点五十三之前——离开城中村。
从安全屋到城中村主街出口,步行约十分钟。三轮车大约五分钟。
从主街到城北工业园,三轮车约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加上装车时间——
“必须在四点半之前装完车。四点五十分出发。五点半之前出城。”
陆远走回安全屋。
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他开始轻手轻脚地搬东西。
A类物资先装。
压缩饼、水、医疗包、手摇LED灯、净水器——这些东西是最重要的,必须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他把压缩饼和医疗包塞进三轮车的车斗里。
净水器和手摇LED灯也放进去。
然后是水——两升半的塑料桶,放在车斗最前面,避免颠簸洒出。
“你起这么早?”
老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兵醒着。
或者说——他本没怎么睡。
“你不是也没睡。”陆远头也没回。
“眯了一会。”老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装车?”
“装车。”
“那我帮你。”
老张走过来,拿起一箱物资,放进车斗。
两个人沉默地活。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轻微的碰撞声——物资放进车斗时发出的闷响。
凌晨四点二十分。
车斗装了一半。
“老张。”
“嗯。”
“你昨晚——”
“别问了。”
老张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张把最后一包压缩饼塞进车斗的缝隙里,”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想安慰你。”
“那你想说什么?”
陆远想了想。
“我想说——明天到了工业园,第一件事是建防御墙。第二件事是建水培农场。第三件事——”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件事是什么?”
“第三件事是建一个瞭望塔。让你站在上面看。”
老张没说话。
过了几秒。
“看什么?”
“看你想看的。”
又是沉默。
然后老张继续搬东西。
但陆远注意到——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
—
凌晨四点半。
所有物资装车完毕。
三轮车车斗里:A类物资(压缩饼、水、医疗包、净水器、手摇LED灯)+ 工具(焊工锤、铁锹、角钢、铁丝网)。
板车上:B类物资(水泥8袋、角钢12、铁丝网若、柴油桶半桶)。
C类物资——抛弃。
包括陆远的那张折叠床、周颖的几件衣服、童童的蜡笔。
都是不重要但带感情的东西。
陆远看了一眼角落里童童的画——那栋灰色太阳的房子。
他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了车斗的侧兜里。
七张画。
全带走。
这不是A类物资。
但这是——必须带走的东西。
凌晨四点四十分。
该叫醒其他人了。
陆远走进安全屋。
“起来。都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周颖第一个醒——她的睡眠一直很浅,末世里任何一个声响都会让她惊醒。
“出发了?”
“出发了。”
她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左腿碰到了地面——疼。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皱了一下眉。
沈小曼也醒了。她怀里抱着朵朵,低声说:”朵朵,起床了。”
沈朵朵睁开眼,迷糊了几秒,然后小声问:”姑姑,我们去哪里?”
“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有画笔吗?”
沈小曼愣了一下。
“有。”陆远说,”画笔在车斗里。”
他把蜡笔盒从车斗里拿出来,递给沈小曼。
沈朵朵看到蜡笔盒,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缩回姑姑怀里,抱着蜡笔盒,又闭上了眼。
还困。
让她再睡五分钟。
最后五分钟。
—
凌晨四点五十分。
所有人就位。
陆远站在三轮车旁边。
车斗里坐着周颖和两个小女孩——周颖靠左边,左腿伸直,童童缩在她身边,沈朵朵靠在沈小曼怀里。
沈小曼手里拿着手摇LED灯——灯已经绑在车斗前端的铁栏杆上,她只需要持续摇动发电手柄,灯就会亮。
“沈小曼,你记住——灯不需要一直亮。看到路面就行。太亮会引来丧尸。”
“我知道。”
板车绑在三轮车后面——用两角钢和铁丝固定,连成一体。
板车上的物资已经绑紧了——老张用工程绳打了至少六个结。
“不会散。”老张说。这是工程承包商的自信。
老张自己呢?
他站在三轮车前方两米的位置——铁锹拿在手里,不是扛着,是握着。随时可以劈下去。
他的位置——前哨。
开路先锋。
“老张,你的位置应该——”
“我知道我的位置。”老张打断他,”前面危险,我走前面。你开车。”
“我开车你走路?从这到工业园四公里——”
“四公里而已。我当兵的时候一天能跑四十公里。四公里——热身。”
陆远看着老张。
老兵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逞强。
不是装英雄。
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行。”陆远说。
他跨上三轮车。
柴油发动机——五征7YP-1150。
半满的油箱。
约六升半柴油。
两百公里续航。
四公里——绰绰有余。
他拧开钥匙。
“呜——”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在凌晨寂静的城中村里——这声音大得像一声惊雷。
陆远的心跳加速了。
他看向巷子两端。
左边——空的。
右边——也是空的。
没有丧尸的嚎叫。
没有脚步声。
也许D级真的还没醒。
也许——
“走。”老张说。
陆远踩下油门。
三轮车动了。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板车跟在后面,铁链和角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两个小女孩被颠了一下——周颖用手臂护住了她们。
“慢一点。”沈小曼说。
陆远减了速。
三轮车以步行的速度——大约每小时五公里——缓缓驶出巷口。
进入主街。
—
主街。
凌晨五点。
灰紫色的天光微微亮了一些。
路面上散落着各种东西——翻倒的垃圾桶、碎玻璃、一辆烧毁的面包车、几具已经看不出原样的……东西。
陆远没有去看那些东西。
他看路。
前方——左边是一家关门的杂货店,右边是一排自建房。路面宽度大约四米——三轮车通过绰绰有余。
但路面上有障碍物。
一辆翻倒的三轮摩托车横在路中间。
陆远减到最低速,把方向盘往左打——三轮车的右轮从摩托车旁边擦过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嘶——”
沈小曼的手摇LED灯亮了——微弱的白光照亮了前方三米的路面。
三米。
够了。
够看清路面上的障碍物就行。
“前方五十米有岔路。”陆远说,”左转进四巷。”
“收到。”老张在前方五十米处回应。他一直保持着超前三轮车约五十米的距离——如果前方有危险,他有足够的时间发出警报。
三轮车左转。
进入四巷。
四巷比主街窄——大约两米半。
两侧的楼房夹着巷子,灰色的墙壁在微光中像两排墓碑。
板车跟在三轮车后面,宽度刚好能通过。
“哐——”
板车的右侧剐蹭到了墙壁。
沈小曼身体晃了一下,但稳住了。
“板车能过。”她说,”继续。”
陆远继续开。
四巷很安静。
比主街更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柴油发动机的心跳——突突突突突突——一秒钟几十下,像一个紧张的脉搏。
然后——
“等一下。”
老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很轻。
很紧。
陆远立刻踩了刹车。
三轮车停了。
板车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铁链绷紧又松开,发出”哗啦”一声。
两个小女孩醒了。
沈朵朵揉了揉眼睛,小声问:”怎么了?”
“嘘。”沈小曼把她搂紧,”没事。”
陆远看向老张。
老兵站在前方二十米处,一动不动。
他举起了左手——五指张开。
这是他之前教给陆远的手势。
五指张开——停止前进。
陆远熄了火。
发动机的声音消失了。
巷子里只剩下——
呼吸声。
六个人的呼吸声。
还有——
“嗬……嗬……嗬……”
低沉的、断续的喘息声。
从四巷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不是人的喘息。
是丧尸的。
D级。
“几只?”陆远无声地用手语比了个”几”。
老张回了个手势——三手指。
三只D级。
在前方拐角处。
“绕?”陆远比了个”绕”。
老张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巷子右侧的墙壁。
太窄了。绕不过去。
“等?”陆远比了个”等”。
老张想了想——然后点头。
等。
等它们走。
D级在非活跃期是游荡状态——它们没有目标,只是随机移动。只要不出声、不动、不散发出浓烈的活人气味——它们会自己走开。
陆远转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人。
周颖的表情很紧张,但她没有说话。她用左手捂住了童童的嘴——童童被吵醒了,刚要哭,被妈妈捂住了。
童童没有哭。
四岁的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妈妈。
妈妈的手在发抖。
但童童——不哭。
乖得让人心疼。
沈朵朵在沈小曼怀里,也在发抖。但沈小曼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让任何声音进去。
六个人。
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柴油发动机的余温还在——发动机刚熄火,散热片散发着热气。这股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了一团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雾气。
如果D级的嗅觉够灵敏——它们会闻到热气和燃油味。
但D级的嗅觉不如C级。
它们主要靠声音和视觉。
只要安静——
“嗬……嗬……”
喘息声越来越近了。
陆远握紧了焊工锤。
他的后背全是汗。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三只D级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灰白色的皮肤。空洞的眼眶。佝偻的身体。穿着破烂的衣服——一个穿睡衣,一个穿工装,一个什么都没穿。
它们在巷子里缓慢地走着。
没有方向。
没有目标。
只是——走。
一只往左。
一只往右。
一只——
停了。
没穿衣服的那只停了下来。
它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向三轮车的方向。
陆远的呼吸停了。
它看到了吗?
它闻到了吗?
三米。
距离三米。
柴油发动机的余热还在散发着白雾。
如果它走过来——
沈小曼的手摇LED灯的光还亮着。
该死——灯还亮着!
陆远伸手要去关灯——
但沈小曼已经关了。
她在陆远伸手之前就关了。
灯灭了。
巷子里陷入黑暗。
只有灰紫色的天光。
那只D级站在原地,头歪向一边,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
“嗬。”
它转过身。
走了。
跟着另外两只D级一起,慢慢消失在四巷的深处。
陆远没有立刻松口气。
他等了三十秒。
确认喘息声完全消失。
然后他才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憋了将近一分钟。
他的头有点晕。
“走。”老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还是那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远重新拧开钥匙。
“呜——”
发动机再次轰鸣。
三轮车动了。
继续前进。
—
四巷中段。
凌晨五点十五分。
“系统。还有多远?”
【当前位置距城中村主街北出口:约350米。预计3分钟后到达。】
三分钟。
然后上主街,往北走四公里——
“前方。”
老张的声音又来了。
陆远立刻减速。
“什么情况?”
老张没有回答。他只是——蹲了下来。
然后他用手在地面上摸了一下。
站起来。
手里拿着一细细的铁丝。
铁丝横跨整个巷子——从左边的墙壁拉到右边的墙壁,高度大约三十厘米。
绊索。
谁放的?
王建国。
陆远心里闪过这个名字。
绊索的作用——绊倒经过的人或载具。如果是人走在黑暗中,三十厘米高度的铁丝足以让人摔倒。
如果是三轮车——
三轮车的底盘高度大约二十厘米。
三十厘米的绊索——刚好卡在底盘和车轮之间。
如果以正常速度撞上去——前轮会被绊住,车斗会前倾,里面的人会被甩出去。
“陆远。”老张的声音很沉,”有人不想让我们离开。”
陆远盯着那铁丝。
上辈子他不知道这铁丝——因为上辈子他不是从这条路走的。上辈子他从主街直接往北跑,没有经过四巷。
但这辈子——他选了四巷绕行。
而有人——在四巷里设了绊索。
“王建国知道四巷的路线吗?”
【系统无法判断。但据城中村布局分析,四巷是通往主街北出口的三条路线中最宽的一条——老张在此前已经做了标记(粉笔箭头)。如果王建国或其手下注意到这个标记——】
标记。
老张画在墙上的粉笔箭头。
他画的时候,陆远没有阻止——因为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
但——
也许有人看到了。
也许有人在暗中观察。
“把铁丝剪了。”陆远说。
老张从腰间拿出一把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
咔嚓。
铁丝断了。
“继续。”
三轮车碾过断裂的铁丝,继续前进。
但陆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王建国。
上辈子,这个人控制了城中村大半的物资和幸存者。他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利用丧尸清除异己,囤积食物当筹码,把幸存者当奴隶使唤。
但上辈子,王建国是在末世第二周才真正崛起的。
这一世——他似乎比上辈子更早开始布局了。
绊索。
他在四巷设了绊索。
这说明他知道有人在计划离开。
他知道。
但他是怎么知道的?
“系统。安全屋周围在过去24小时内是否有被监视的迹象?”
【扫描中——】
【过去24小时内,安全屋周围50米范围内未检测到人类活动迹象。但——】
【但?】
【安全屋门洞外侧的地面,在昨天下午14:00-16:00时段内有被踩踏的痕迹。脚步方向为来去各一次。鞋印尺寸约42码,步幅约70厘米,男性。】
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
陆远不在安全屋——他在和老张一起确认迁移路线。
沈小曼和周颖在屋里。
有人来过安全屋门口。
站在门外。
然后离开了。
没有敲门。
没有喊叫。
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谁?”陆远低声问。
【无法确认。鞋印特征 insufficient。但42码、步幅70cm的成年男性——在城中村现有幸存者中,符合条件的有:王建国(43岁,约175cm)、建国百货雇员×3。】
四个人。
最大的可能是王建国。
他在侦察。
他在摸底。
他想知道——安全屋里有多少人,有什么物资,什么时候会离开。
“老张。”陆远压低声音,”加快速度。天快亮了。”
老张点头。
他加快了步伐。
—
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出。
灰紫色的天空最东边的位置,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亮光。
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
末世的出永远不是金色的。
陆远踩下油门,三轮车加速。
过了四巷尽头,进入主街。
左转。
往北。
城中村主街北出口在前方三百米。
“系统。D级什么时候开始活跃?”
【预计:5:53-6:23。当前时间5:23。剩余安全窗口:30-60分钟。】
三十分钟。
够了。
从北出口到城北工业园——四公里。三轮车二十到二十五分钟。
只要路上不遇到大群丧尸——
“嗷——”
一声嚎叫。
从主街左侧的一条巷子里传来。
陆远的后背一紧。
“系统!”
【D级开始进入活跃期。当前位置300米内有5只D级正在苏醒。预计2-3分钟后全部活跃。】
提前了。
D级比预计的提前了三十分钟。
也许是因为——三轮车发动机的声音。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全速前进!”
陆远把油门拧到了底。
“呜呜呜呜——”
三轮车发出刺耳的轰鸣,速度从每小时五公里飙升到了二十五公里。
板车在后面剧烈颠簸——角钢和铁丝网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抓稳了!”陆远回头喊了一声。
沈小曼一手搂着朵朵,一手抓住车斗边缘。周颖用双手护住童童,整个人几乎趴在车斗底部。
三轮车在主街上飞驰。
两侧的巷子在视线中飞速后退——灰色的墙壁、关门的店铺、翻倒的垃圾桶——一切都在模糊。
“前方——北出口!”老张在前方喊。
他已经跑到了北出口的位置。
陆远看到他站在路口,铁锹举在手里,像一尊。
“出口安全——走!”
三轮车冲过北出口。
出城了。
—
城外。
凌晨五点二十五分。
城中村被甩在身后。
三轮车行驶在城北方向的公路上。
公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从密集的民房变成零散的厂房和仓库。
路面变宽了。从城中村的两三米变成了双向四车道的标准公路。
但公路上也不安全。
路面上散落着废弃的车辆——有的翻在路边,有的横在路中间,有的还在燃烧——虽然已经烧了好几天,但火焰一直没有完全熄灭。
陆远左右闪避,在废弃车辆的缝隙中穿行。
三轮车的颠簸让所有人都被颠得七荤八素。
沈朵朵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板车上的角钢硌到了她的屁股。
“姑姑……疼……”
沈小曼把她搂得更紧了。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多久?”
“快了。”
她也不知道多久。
陆远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继续开。
继续往前。
不能停。
“嗷——嗷嗷——”
后方的嚎叫声越来越近了。
陆远回头看了一眼——
主街北出口方向。
三只D级追了出来。
它们在公路上跑着——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十公里。比三轮车慢得多。
追不上。
但——
“系统。前方路况。”
【前方800米:公路左侧有一辆翻倒的大货车,横跨两条车道,仅剩一条车道可通行。大货车后方50米有一个十字路口——直行通往城北工业园(距当前位置约2.8公里),左转通往城区方向。】
【十字路口附近——检测到多只D级活动信号。数量:约12-15只。】
十二到十五只。
前方十字路口有十多只D级。
如果从十字路口直行——必须穿过那群D级。
“系统。有没有绕行路线?”
【有。方案一:在大货车前500米处右转,进入一条乡村公路,绕行约2公里后汇入工业园西侧入口。但乡村公路路况不明,可能有塌方或障碍物。】
【方案二:从大货车与路边的缝隙中穿过(剩余车道宽约1.8米,三轮车宽度约1.2米,可通过),在十字路口前100米处右转进入一条小路,绕过D级聚集区,从小路重新汇入工业园南路。总绕行距离约1.5公里。】
方案二更安全。
“方案二。右转绕行。”
三轮车继续前进。
七百米。
六百米。
五百米——
陆远看到了那辆翻倒的大货车。
红色的车头歪在路中间,挡住了左边的两条车道。只有最右边的一条车道还能通过。
1.8米。
三轮车宽度1.2米。
能过——但不能出错。
“减速。”陆远把油门松开。
三轮车慢慢靠近大货车。
右边——公路护栏。
左边——大货车的车身。
缝隙只有60厘米——每边30厘米的余量。
“低头。”陆远对车斗里的人说。
所有人都低了头。
三轮车缓缓驶入缝隙。
“嘎吱——”
右边的后视镜刮到了大货车的车身。
后视镜被折弯了。
但三轮车继续前进。
车斗左侧蹭到了大货车——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沈小曼把身体往右缩,差点从车斗里挤出去。
“稳住——”
三秒钟。
漫长的三秒钟。
三轮车从缝隙中钻了出来。
过去了。
“呼——”
陆远吐了口气。
但他没时间放松——前方的十字路口越来越近了。
一公里。
八百米。
他能看到十字路口了。
D级聚集区。
十几只灰白色的身影在路口游荡。
它们有的蹲在路边,有的在路中间慢慢走,有的靠在废弃的汽车上——像是……在休息。
陆远把车停在路口前一百米。
“老张——”
老张已经跑了回来。他看到那群D级,眉头皱了起来。
“至少十二只。”他说。
“我知道。右转。绕小路。”
老张看了一眼右边的小路。
那条小路很窄——大约两米宽,两侧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和几栋废弃的厂房。
“路况不明。”老张说。
“我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老张看了陆远一眼。
然后点头。
“走。”
他转身,走在了小路的最前面。
三轮车跟在他后面,缓缓驶入小路。
—
小路。
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路面不平——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裂缝。
三轮车颠得厉害。
板车更颠——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串廉价的铃铛。
“系统。这条路安全吗?”
【扫描中——】
【小路前方500米内:未检测到丧尸信号。路面可通过,但有三处路面塌陷(深度约10-20厘米),三轮车需减速通过。】
三处塌陷。
不算太糟。
“前方有塌陷,减速。”陆远喊。
三轮车慢了下来。
第一处塌陷——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坑,深度大约十五厘米。
陆远把方向盘往左打,三轮车绕了过去。
第二处——一整片路面下沉了大约二十厘米,宽度约一米。
绕不过去。
只能硬过。
“抓稳了!”
陆远加速——三轮车冲过下沉路面,整个车身猛烈颠了一下。
车斗里的人被弹了起来——沈朵朵”啊”了一声,又被沈小曼按了回去。
“没事没事——过去了。”
第三处塌陷。
这次更严重——路面几乎完全断裂,断裂处宽约一米,深度看不到底。
绕不过去。也冲不过去。
“停车。”陆远踩了刹车。
他跳下车,走到断裂处看了看。
断裂处下面是空的——路面下面是排水沟,水泥板塌了下去,露出黑洞洞的沟底。
“系统。有没有其他绕行方案?”
【方案三:当前位置后退200米,右转进入一条废弃铁路线。铁路线平行于公路方向,通往工业园东侧。但铁路线上可能有废弃列车车厢堵塞,需要徒步搬运清除。预计增加时间:20-30分钟。】
增加二三十分钟。
“系统。还有别的方案吗?”
【方案四:当前位置原地等待。D级聚集区会在天亮后2-3小时逐渐分散——预计上午8:00-9:00十字路口D级数量降至3只以下。届时可从十字路口直行通过。】
等到八九点?
不行。
在野外等两三个小时——太危险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有C级出现?
“方案三。退后找铁路线。”
陆远倒车。
三轮车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慢慢倒退。
板车被拖着后退,铁链绷得紧紧的。
退了两百米。
右转。
铁路线。
—
废弃铁路。
凌晨五点四十分。
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延伸向北方的天际线,消失在灰紫色的雾气中。
铁轨上没有列车——至少眼前五百米内没有。
但铁轨两侧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杂草高达半人。
三轮车骑上了铁轨——轮胎压在枕木上,颠簸得像骑马。
“系统。铁路线前方有障碍物吗?”
【扫描中——】
【前方800米:一节废弃货运车厢,横跨铁轨,无法绕行。车厢长约15米,重量估计约30吨,无法人力移动。】
八百米外有一节车厢。
“能推开吗?”
【不能。30吨的货运车厢,需要至少一辆重型卡车或工程机械才能移动。】
“有没有办法翻过去?”
【……宿主是认真的吗?】
“有没有?”
【如果车厢两侧门是打开的——可以从车厢内部穿过。但系统无法确认车门状态。】
穿过去。
如果车厢的门是开着的。
“走。到那看看再说。”
三轮车继续在铁轨上颠簸前行。
五分钟。
八百米。
车厢出现了。
一节墨绿色的货运车厢,横跨在铁轨上。
车厢很大——至少十五米长,三米多高。
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也许是某次列车脱轨时留下的,也许是末世前就废弃在这里的。
陆远把三轮车停在车厢前方十米处。
跳下车。
走到车厢侧面。
车门——
是开着的。
半开的。
缝隙大约一米宽。
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但三轮车——
三轮车宽度1.2米。车门缝隙1米。
过不去。
“完了。”陆远低声说。
过不去。
车厢挡住了铁轨,车门太窄,三轮车进不去。
方案三也失败了。
“系统。现在怎么办?”
【建议:放弃三轮车。步行穿越车厢,从工业园东侧入口进入。预计步行时间40-50分钟。】
放弃三轮车。
步行。
四十到五十分钟。
六个人——其中一个是腿伤未愈的周颖,两个是四五岁的小女孩。
四十分钟野外步行。
在末世里——这几乎等于自。
“系统。如果等到D级分散后原路返回十字路口,总时间——”
【原路返回公路(200米)+ 等待D级分散(2-2.5小时)+ 通过十字路口(5分钟)+ 前往工业园(3公里,约15分钟)。总时间:约3小时。预计到达工业园时间:上午8:30-9:00。】
三个小时。
等到八九点。
在野外等三个小时。
陆远看着车斗里的人。
周颖抱着童童,脸色苍白——腿上的伤口在颠簸中可能裂开了,她在强忍着。
沈小曼搂着朵朵,朵朵又睡着了。
老张站在车厢旁边,铁锹握在手里,一言不发。
他在等陆远的决定。
陆远深吸一口气。
三个方案都走不通。
公路——D级太多。
小路——路面断裂。
铁路——车厢挡路。
他重生了一次。
他带着系统,带着前世的知识,带着48小时的准备。
结果——
迁移第一天就被堵在半路。
“系统。”
【在。】
“你有什么建议?”
【系统建议宿主不要在最困难的时候问系统——因为系统的建议通常包括’放弃’和’跑’两个字。】
“说正经的。”
【正经建议:拆车厢。】
“拆?”
【车厢是金属结构的。但车门已经半开,说明连接处已经松动。如果用焊工锤敲击车门铰链处——】
陆远看着那扇半开的车门。
铰链。
两个铰链连接着车门和车体。
如果敲掉铰链——车门就可以完全打开。
完全打开的车门——缝隙从一米变成三米。
三米足够三轮车通过。
“老张。帮我。”
老张走过来。
陆远指着车门铰链:”把这两个铰链敲掉。”
老张看了看铰链——锈迹斑斑的钢铁,拳头大小,用螺栓固定在车体上。
他举起铁锹。
“砰!”
第一下——铰链纹丝不动。
“砰!”
第二下——铰链松了一点点。
“砰!”
第三下——螺栓变形了。
陆远也举起焊工锤,对着另一个铰链敲下去。
“砰!砰!砰!”
两个人交替敲击。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荒野中回荡——像打铁一样。
每一下都传得很远。
如果附近有丧尸——它们会听到。
“系统。附近威胁。”
【500米内无丧尸信号。最近的一群D级在公路十字路口,距当前位置约1.2公里。声波传播在开阔地形中约衰减至——不足以引起注意。】
不够远。
但暂时安全。
“砰!”
老张的铁锹劈在铰链上——这次,铰链的一颗螺栓被敲断了。
“还有一颗!”陆远喊。
“砰!”
第二颗螺栓。
陆远的焊工锤砸上去——锤头传来一阵震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螺栓歪了。
但没有断。
“再来!”
“砰!”
断了。
上半部分的铰链掉了下来。
车门晃了一下——上半部分已经没有支撑了,只靠下方的铰链勉强连着。
陆远把焊工锤递给老张。
“下面这个你来。我去推门。”
老张接过锤子。
陆远走到车门旁边,双手抵住门板。
“敲!”
“砰!”
下方铰链的螺栓变形了。
“再来!”
“砰!”
门松了。
“推!”
陆远用力推——
“嘎吱——”
车门缓缓向外旋转。
一米。
两米。
三米——
车门完全打开了。
缝隙从一米变成了三米。
三轮车可以通过了。
“走!”陆远跳回驾驶位。
拧钥匙。
“呜——”
发动机轰鸣。
三轮车驶入车厢。
车厢内部很暗——铁皮墙壁挡住了所有光线。
沈小曼拼命摇着手摇LED灯——微弱的白光在车厢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即将熄灭的萤火虫。
“看到出口了吗?”陆远喊。
“看到了!前面——大约五米!”
三轮车在车厢里行驶了五米。
然后——
“哗——”
三轮车冲出了车厢的另一侧。
阳光。
不对——不是阳光。
是灰白色的天光。
但比车厢里亮得多。
工业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围墙。铁门。烟囱。仓库。
城北工业园。
到了。
—
凌晨六点零二分。
三轮车停在工业园南侧铁门前。
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但门是虚掩的——铁门底部的销已经坏了,用力推就能推开。
陆远推了一下。
铁门发出”吱嘎”一声——开了。
三轮车驶入工业园。
里面的面积——
大。
比陆远记忆中的更大。
24000平方米。
地面是水泥硬化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有各种颜色的油漆划线,标示着不同的区域。
左边是几栋厂房——铁皮屋顶,钢架结构,面积从几百到几千平方米不等。
右边是一片空地——之前可能是停车场或者露天堆场。
正前方是一座三层办公楼——外墙上的瓷砖剥落了大半,窗户玻璃碎了一半。
但——
“活着的。”
陆远说的不是人。
是工业园本身。
围墙是完整的。
厂房的屋顶是完整的。
地面是平整的。
虽然荒废了——但它是一个完整的、有围墙的、24000平方米的空间。
足够了。
比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好了一千倍。
老张走进来,环顾四周。
他没有说话。
但他站在铁门旁边,铁锹杵在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了很久。
像是在品尝空气的味道。
末世的空气当然是臭的——到处是腐臭、灰尘和死亡的气息。
但老张吸得很认真。
像是在说——到家了。
陆远看着车斗里的人。
周颖靠在车斗边沿,闭着眼。她的脸色很差——颠簸了一个多小时,伤口肯定又裂了。但她没有叫疼。
沈小曼抱着朵朵。朵朵还在睡——睡得很沉,小手攥着蜡笔盒。
童童坐在周颖腿边,睁着大眼睛,看着工业园。
“妈妈。”
“嗯?”
“这里好大。”
“嗯。”
“我们能住这里吗?”
周颖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童童搂紧了一点。
陆远跳下车,走到工业园的正中央。
灰紫色的天空在头顶展开。
四面是围墙和厂房。
脚下是水泥地面。
他站在这片空旷的废墟中央,闭上了眼。
“系统。”
【在。】
“到达目的地。”
【确认。当前位置:城北工业园。面积:24000㎡。围墙完整度:92%。建筑结构完整度:78%。】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活过第一周”——团队成员6人,全部存活。到达安全据点。】
【任务奖励——贡献点×100。】
一百贡献点。
加上之前的70点——
【当前贡献点余额:170点。】
一百七十点。
陆远睁开眼。
他看向天空。
灰紫色的。
没有太阳。
没有云。
只有无尽的、压抑的灰色。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明显的。
几乎看不出来的。
一个笑。
末世第七天。
六个人。
全部活着。
全部到达。
“活过第一周。”他说。
“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