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瑜从陆氏集团回来后,知瑜堂的空气便像被熬得浓稠的药汁,沉郁得化不开。她将那批新青瓷药罐尽数锁进储物间,连带着陆砚辞以公益之名送来的一切,都视若敝履,唯有那只磕了边的旧药罐,依旧摆在诊桌旁,煮茶熬药,瓷面的缺口磨得愈发光滑,像极了她心底被反复摩挲的旧伤。
坐诊时她依旧温和耐心,指尖搭在患者腕间,言明情志淤堵需疏不需堵,可轮到自己,却偏生把心门焊得死死的。夏星晚瞧着她这般模样,心疼却不敢多言,只敢趁她不注意,悄悄把新诊桌擦得锃亮——那榆木质地实在趁手,总不能让患者瞧着知瑜堂的家什寒酸,也总不能辜负了那份藏在公益幌子下的用心,哪怕这份用心,此刻在纪知瑜眼里,满是虚伪。
韩瑛每来接女儿下班,瞧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冷意,便知定是在陆氏集团受了委屈。周五傍晚,待最后一位患者离开,韩瑛把保温桶里的当归乌鸡汤端到她面前,瓷碗触到指尖的温热,却暖不透纪知瑜心底的寒凉。
“是不是陆砚辞那小子又做了混账事?”韩瑛的声音直来直去,带着退役女警的利落,“你虽嘴硬,可眼底的委屈藏不住,跟当年被他气哭时一个模样。”
这话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纪知瑜故作的坚强。她捏着汤勺的手微微发颤,鸡汤的鲜味儿在鼻尖萦绕,却半点尝不出滋味,眼眶倏地泛红:“他都有要娶的人了,还来撩拨我做什么?拿公益当幌子送东西,当我是缺那点东西,还是缺他那点施舍?”
她把苏曼妮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说那女人如何娇俏地站在陆氏大堂,说她如何直言自己才是能配得上陆砚辞的人,说她如何轻描淡写地将知瑜堂的扶持,说成是她点头后的顺水人情。每说一句,心口的委屈便重一分,七年的思念与不甘,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难堪,揉成了一团酸涩的乱麻。
“我当年到底是瞎了什么眼,才会喜欢他那么久。”纪知瑜低头抿着汤,声音带着哽咽,“他倒好,左拥右抱,未婚妻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韩瑛听得眉头紧蹙,她在商圈旁的社区做调解,早听过苏曼妮的名头——苏老板的千金,性子娇纵,总爱往陆砚辞身边凑,可陆家从未松口认下这门亲,陆振宏夫妇更是只认纪知瑜一个准儿媳。这事明摆着是苏曼妮自导自演,可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眶,她终究没把这话直说,只是拍着她的背:“哭出来就好,咱不稀罕他陆家的人,咱知瑜堂的馆主,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轮不到他陆砚辞挑三拣四,更轮不到旁的女人来耀武扬威。”
纪知瑜靠在母亲肩头,积攒了数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她不是气苏曼妮的挑衅,而是气陆砚辞的不清不楚,气自己时隔七年,依旧会因为他的一点点靠近就心动,最后却落得这般被人当面打脸的下场。
而另一边,陆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夜色早已漫过玻璃幕墙,室内却只亮着一盏孤灯,映着陆砚辞沉冷的脸。他在大堂没等到纪知瑜,转头便从林舟口中得知,纪知瑜是和苏曼妮碰了面后,才怒气冲冲离开的,甚至直接拉黑了林舟的所有联系方式。
不用想也知道,苏曼妮定是在纪知瑜面前说了些挑唆的话。陆砚辞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当即驱车去了苏氏集团的住处,敲开房门时,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苏曼妮见他深夜来访,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装作委屈的模样,想伸手挽他的胳膊,却被陆砚辞侧身避开,那疏离的动作,让她的手僵在半空。
“你去见纪知瑜了?跟她说了什么?”陆砚辞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劈来。
苏曼妮咬着唇,眼底泛起水汽,却依旧不肯认怂,反而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甘:“我只是跟她打了个招呼,让她离你远一点而已。砚辞,她不过是个守着小中医馆的女人,既帮不上你陆家的生意,也撑不起陆太太的场面,只有我,只有苏家,才能和你门当户对,才能配得上你。”
她句句都在标榜自己的般配,句句都在贬低纪知瑜,却没敢提半句“婚约”,只敢用这种旁敲侧击的方式,在纪知瑜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可这话语,却让陆砚辞的怒意更甚。他盯着苏曼妮,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纪知瑜好不好,配不配得上我,轮不到你置喙。我再说最后一次,离她远点,再敢去招惹她,再敢在她面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苏家在本地的生意,就不用做了。”
这话带着陆氏集团的绝对底气,苏曼妮的脸色瞬间惨白,眼底的委屈瞬间被怨毒取代。她喜欢陆砚辞这么多年,从未被他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待,偏偏是为了一个纪知瑜,一个被他丢下七年的女人。她看着陆砚辞转身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底的不甘与恨意,像藤蔓般疯狂滋长——既然她得不到,那纪知瑜也别想轻易拥有。
陆砚辞从苏曼妮住处出来,驱车直奔知瑜堂,却只敢把车停在街对面的街角,远远看着那盏亮着的暖黄灯光,不敢靠近。他想推门进去,想跟纪知瑜解释一切,想告诉她苏曼妮的话全是胡言,想告诉她自己从未有过旁人,可他连下车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的出现,只会让她更生气,更委屈。
他掏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才发现自己竟连纪知瑜的私人号码都没有。七年里,他只敢默默守护,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好不容易靠近,却因为一场无端的挑唆,再次被推远。他编辑了无数条短信,想通过林舟转达,却终究一一删除,怕那些苍白的文字,连一丝解释的分量都没有。
连夜赶回陆家时,陆振宏和温舒然都还没睡,显然是在等他。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陆振宏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桌子:“我早就跟你说过,苏曼妮那丫头心思不正,让你离她远点,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把知瑜惹哭了,你说你该怎么办?”
温舒然拉了拉丈夫的胳膊,柔声看向儿子,眼底满是心疼:“砚辞,你也别太急。知瑜那孩子心思细,又被伤过一次,如今受了这样的委屈,定然是不肯听你解释的。你若是现在急着找她,反倒会让她觉得你是在狡辩。”
“那我该怎么办?”陆砚辞的声音带着沙哑,左手腕的红绳磨得皮肤生疼,却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我看着她委屈,却连一句解释都送不到她面前。”
“从旁着手,慢慢来。”温舒然轻轻道,“她守着知瑜堂,便把知瑜堂护好,却不要再送那些显眼的东西,免得让她觉得你是在炫耀,在施舍。她性子犟,吃软不吃硬,你要做的,是让她慢慢感受到你的心意,慢慢消气,而不是她立刻原谅你。”
陆振宏也点了点头,压下了火气:“你妈说得对。知瑜堂附近的安保,你再盯紧点,她那中医馆熬药到深夜,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还有她馆里的药材,你让人挑最好的送,走正常供货渠道,别留你的名字。总之,别再添乱,别再她,等她气消了,再找机会解释。”
陆砚辞沉默着点头,父母的话,像一剂清醒剂,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急切,只会适得其反,唯有耐心,唯有默默的守护,才能慢慢融化她心底的坚冰。
从那以后,陆砚辞便按父母的话做,不再送任何显眼的东西,却把知瑜堂的一切都放在了心上。知瑜堂附近的巷子,原本深夜少有行人,如今却多了巡逻的保安,巷口还装了明亮的路灯;馆里预定的中药材,次次都是品质上乘的头茬,供货速度比以往快了一倍,问起供货商,只说是老主顾介绍,格外关照;甚至连馆里熬药的柴火,都被人换成了耐烧的果木,熬出来的汤药,香气更浓。
这些细微的守护,纪知瑜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不是傻子,这些突如其来的便利,除了陆砚辞,不会有旁人。可越是这样,她的心里越是矛盾,越是委屈。
她恨他的不清不楚,恨他让自己被苏曼妮当面挑衅,可又无法否认,这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像一缕缕暖风,轻轻拂过她心底的寒冰。她会在熬药时,下意识想起他教的那首老歌,会在看到桃木脉枕时,想起他送的那块桃木牌,会在深夜关馆时,瞥见街对面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然后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夏星晚瞧着她对着街头发呆,终于忍不住道:“知瑜,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苏曼妮那女人,一看就是故意挑事,陆砚辞若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何必还巴巴地守着你七年,何必还做这些事护着知瑜堂?”
纪知瑜捏着药勺,搅着药罐里翻滚的汤药,药香袅袅,却掩不住眼底的迷茫:“那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让那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说那些话来戳我的心?”
她的委屈,从来都不是苏曼妮的挑衅,而是陆砚辞的沉默。若是他真的在意,为何不第一时间站出来,为何不第一时间告诉她,一切都是苏曼妮的胡言乱语?
这份委屈,像一颗石子,沉在她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让她既无法彻底放下,也无法轻易原谅。
而街对面的宾利里,陆砚辞看着她靠窗的身影,指尖摩挲着左手腕的红绳,七年如一的温柔,在眼底翻涌。他知道,他需要等,等她消气,等她愿意听他解释的那一天。
他的偏爱,从未减少,只是因这场无端的阻碍,藏得愈发深沉,愈发浓烈。而这场隔着误会与委屈的拉扯,终究要在时光里,慢慢寻一个解开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