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五十,陆沉准时出现在星辉大厦楼下。
他今天特意穿了唯一一套西装——深蓝色,优衣库打折时买的,花了五百多块,是他最贵的一件衣服。衬衫是白色的,领带是温知夏去年送他的生礼物,一直没舍得戴。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有点不自在。
西装有点紧,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皮鞋是旧的,昨晚擦了又擦,还是能看出磨损的痕迹。
但没办法,这是他最好的行头了。
七点五十五,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
后车窗降下来,露出沈清澜的脸。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小西装,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低发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精致、练,又带着一点疏离的贵气。
“上车。”她说。
陆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冲他点点头,没说话。
沈清澜坐在后座,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什么。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今天化了淡妆,嘴唇涂着浅浅的豆沙色,比平时柔和一些。
车子发动,驶向位于市中心的国际会议中心。
一路上,沈清澜都在看资料,偶尔用笔在平板上划几下。陆沉不敢打扰,安静地坐在前面。
快到的时候,沈清澜忽然开口:“紧张吗?”
陆沉回头看她:“还好。”
沈清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第一次参加这种演示?”
陆沉点头。
“没事,跟平时一样就行。”她说,“客户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我接。”
陆沉心里一暖:“好。”
车子在会议中心门口停下。陆沉下车,沈清澜也从后座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演示在九点半开始,地点是会议中心三层的多功能厅。
陆沉跟着沈清澜走进会场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前排是几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客户方的高层。后排还有技术人员和市场人员,零零散散坐着。
沈清澜径直走到前排,和那几个中年男人握手寒暄。陆沉在旁边站着,听他们说话。
“沈总,久仰久仰。”
“张总,您好,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这位是?”
沈清澜侧身,把陆沉让出来:“这是我们X7的核心算法工程师,陆沉。今天的技术演示主要由他负责。”
陆沉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后背一紧,但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冲对方点了点头。
那个张总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这么年轻,沈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沈清澜淡淡一笑:“陆工技术过硬,X7的算法是他主导开发的。”
陆沉听到“陆工”这个称呼,愣了一下。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演示开始。
陆沉站在台上,面前是投影幕布,旁边摆着一台连接着测试机的电脑。台下几十双眼睛看着他,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各位好,我是陆沉。下面由我为大家演示X7的核心算法模块。”
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
他点开第一个演示程序,开始讲解。
一开始他还有点紧张,但讲着讲着,就慢慢进入状态了。这些代码他写了三个月,每一个模块、每一行逻辑都烂熟于心。他知道怎么展示算法的优势,怎么解释技术细节,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问题。
讲到一半,张总忽然打断:“这个算法的运算速度,你们测过实际值吗?”
陆沉点头,报出一串数据。张总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有人问了好几个技术问题,陆沉一一作答。他注意到沈清澜坐在台下,一直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挑剔,而是某种温和的认可。
演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结束的时候,掌声响起。
张总站起来,和沈清澜握手:“沈总,X7确实让人印象深刻。技术这块,我们很满意。”
沈清澜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谢谢张总。后续,我们再详谈。”
陆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他做到了。
演示结束后,客户方安排了午宴。
陆沉本来想先回公司,但沈清澜叫住他:“一起去。”
午宴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里。陆沉坐在沈清澜旁边,听着她和客户聊天,偶尔被问到技术问题,就答几句。
张总对陆沉印象不错,几次夸他年轻有为。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着说“谢谢张总”。
沈清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午宴快结束的时候,张总端起酒杯:“来,沈总,陆工,我敬你们一杯。期待后续。”
沈清澜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陆沉也跟着喝了一口,是白酒,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张总看见了,哈哈大笑:“小陆酒量不行啊,以后要多练练。”
陆沉尴尬地笑了笑。
午宴结束,送走客户,两人站在餐厅门口等车。
沈清澜看着陆沉,忽然说:“今天表现不错。”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沈总指导得好。”他说。
沈清澜轻轻摇头:“是你自己得好。”
车子来了,两人上车。司机问:“沈总,回公司吗?”
沈清澜想了想,说:“先送我回家,然后送陆工。”
陆沉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脸颊微微泛红——刚才那杯酒,她虽然喝得少,但还是有点上脸。
车子先开到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公寓。沈清澜下车前,忽然回头对陆沉说:“晚上有空吗?”
陆沉愣了一下:“有。”
“七点,来我家。”她顿了顿,“有些话想跟你说。”
陆沉心跳漏了一拍,点头:“好。”
车子重新启动,送陆沉回公司。
一路上,他都在想:她要说什么?
晚上七点,陆沉站在沈清澜家楼下。
这是一栋三十多层的公寓楼,位于江城最繁华的地段。门口有门禁,他按了门牌号,那边传来沈清澜的声音:“上来吧,二十七楼。”
电梯上楼,门打开,沈清澜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没有化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甚至有点——温柔。
“进来吧。”她说。
陆沉走进去,换了拖鞋。房间很大,装修简洁,色调以灰白为主,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摆着一本书和一盒没吃完的饼。
“坐。”沈清澜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水就行。”
她去倒水,陆沉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进副总裁的家。比他想象的要简单,甚至有点冷清。没有太多装饰,没有生活气息,像是酒店的标准间。
沈清澜端着两杯水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找你来,”她开口,“是想谢谢你。”
陆沉一愣:“谢我?”
“谢谢你今天的表现。”沈清澜看着他,“X7这个,对我很重要。如果今天演示搞砸了,我在董事会那边就更被动了。”
陆沉想起赵德柱那些话,心里明白了什么。
“您放心,我会尽全力。”他说。
沈清澜点点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陆沉,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任你吗?”
陆沉摇头。
沈清澜往后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父亲出事那年,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公司里的人,有的想趁火打劫,有的等着看笑话,还有的表面上帮我,背地里却捅刀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因为只要你稍微放松一点,就会有人从背后给你一刀。”
陆沉静静地听着。
沈清澜转过头,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她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就是单纯地看。你帮我,不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因为你想把事做好。”
陆沉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清澜轻轻笑了一下,很淡。
“所以我信任你。”她说,“在这个公司里,只有你。”
陆沉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还有一点点心疼。
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沈总,”他开口,“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能做的,一定做。”
沈清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清澜。”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
“叫清澜。”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孤独,还有一点点期待。
“清澜。”他叫了一声。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明显,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
那是陆沉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两人聊了很久。
沈清澜说了很多事——她父亲入狱的经过,她一个人撑起公司的艰难,董事会那帮人的嘴脸,还有赵德柱的暗中使绊。
陆沉听着,偶尔一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不知不觉,已经快十点了。
陆沉看了看时间,站起来:“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沈清澜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下楼就行。”
沈清澜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件外套披上,走到门口。
陆沉看着她,心里明白——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两人下楼,走出公寓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一点点湿。
“我陪你走一段。”沈清澜说。
陆沉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划过他们的脸。
走到一个路口,沈清澜忽然停下来。
“陆沉。”她叫他的名字。
陆沉回头看她。
路灯下,她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眼睛里亮晶晶的。
“谢谢你今晚陪我。”她说。
陆沉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摸她的脸,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应该的。”
沈清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去早点休息。”
“你也是。”
两人在路口分开。陆沉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再回头,那个路口已经空了。
回到筒子楼,已经快十一点了。
陆沉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她靠在沙发上讲那些事的样子,她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她站在路灯下说“谢谢你今晚陪我”的样子。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
沈清澜的微信头像静静躺在聊天列表里。
他点开,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吗?”
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那边很快回:“到了。你呢?”
“也到了。”
沉默几秒,她又发来一条:“今天谢谢你。”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暖暖的。
他回:“不用谢。早点休息。”
“嗯。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陆沉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技术部的同事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有的人欲言又止,有的人躲躲闪闪。
他坐下,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陆沉,你小心点。”
陆沉一愣:“怎么了?”
小王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传你昨天跟沈总一起去的演示,还说你们走得特别近。赵德柱那边的人放话,说你抱上大腿了,等着看你怎么死。”
陆沉心里一沉。
他想起昨晚沈清澜说的话——“只要稍微放松一点,就会有人从背后给你一刀”。
这么快就来了。
“我知道了。”他对小王说,“谢谢提醒。”
小王拍拍他肩膀,回自己工位了。
陆沉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他。但他担心沈清澜——她本来就腹背受敌,现在又多了他这个“把柄”。
中午,温知夏没来送饭。
陆沉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那天的表白之后,她需要时间。
他起身去食堂,随便打了点饭,一个人坐在角落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沈清澜:“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沉回:“好。”
吃完饭,他上三十一楼。
沈清澜正在吃盒饭,见他进来,示意他坐。
“公司里的传言,你听说了吧?”她问。
陆沉点头。
沈清澜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怎么想?”
陆沉想了想,说:“我不在乎。”
沈清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起来。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她说,“我不想你因为我受牵连。”
陆沉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倔强。
“我不怕。”他说,“大不了就是被穿小鞋,我扛得住。”
沈清澜看了他几秒,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陆沉,”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
她没说完。
陆沉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笑了笑。
“算了,没什么。”她拿起筷子,“你去忙吧,有事我再找你。”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清澜。”
她抬头看他。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站你这边。”
沈清澜愣住了。
陆沉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陆沉照常活。
但流言这种东西,就像空气,无孔不入。他去茶水间接水,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见他进来立刻闭嘴。他去洗手间,隔间里有人打电话,说到“沈清澜那个小白脸”几个字。
他装作没听见,该嘛嘛。
下班的时候,他在电梯里遇到温知夏。
两人对视了一眼,温知夏很快移开目光。
电梯里还有别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温知夏快步走出去,消失在人群中。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难受。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晚上回到筒子楼,陆沉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这些事。
流言、温知夏的躲避、沈清澜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
会让她什么?
会让她也喜欢上他?
还是会让她的处境更危险?
他不知道。
手机亮了,是沈清澜发来的消息:
“今天的事,别放在心上。早点睡。”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她的脸——她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她说“谢谢你今晚陪我”时的温柔,她叫他“清澜”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