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是在六月初九的傍晚到的。
彼时朱重八正蹲在试验田旁边,亲手把最后一株桑树苗栽进土里。苗是沈万三从扬州运来的,一共三百株,据说是什么“湖桑”品种,叶子肥厚,蚕吃了吐丝多。狗子在旁边用瓢浇水,一边浇一边念叨:“桑树快快长,蚕宝宝吃得饱,鱼塘里的鱼跳得高……”常遇春蹲在田埂上啃红薯,大刀横在膝盖上,虎眼半眯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嘀咕着“桑树不能砍人,种它嘛”。徐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布阵图——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不管走到哪儿,只要停下来,就开始画图。
信使是从洪都方向来的,骑的马跑到应天府衙门口就直接瘫倒了,口吐白沫,四条腿直打颤。信使本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满脸是土,嘴唇裂得像龟壳,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狗子给他灌了半瓢水,他才勉强说出话来。
“陈……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攻洪都……”
朱重八手里的桑树苗差点掉地上。
“六十万?”常遇春的红薯卡在嗓子眼里,噎得他翻了半天白眼,“他哪来那么多人?他全家都上船了?”
“号称六十万。”信使缓过一口气,声音还是沙哑的,“实际兵力,朱文正将军估计,水陆大约二十五万到三十万。战船五千余艘,其中巨舰数百艘,船名‘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江海鳌’……最大的长十五丈,宽两丈,上下三层,甲板上能跑马,船身包了铁皮,首尾用铁索相连,摆在湖面上,连绵几十里,望之如山。”
冯国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朱重八身后,册子翻开着,笔尖悬在半空中,墨水滴在了纸上,他都没注意。常遇春把红薯咽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大概想说点什么豪言壮语,但听完信使的描述之后,发现自己能想到的最狠的话,在这支舰队面前都像放屁。徐达还蹲在地上,手里的树枝停了,地上的布阵图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画不下去了。
“望之如山”。这四个字像一块冰,从朱重八的喉咙里滑进去,一路凉到胃里。
他在现代看过鄱阳湖之战的记载。史书上写陈友谅“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写朱元璋“分兵拒敌,以火攻之”,写常遇春“射中张定边,救元璋于危难”。寥寥数语,净利落。但此刻,他蹲在应天府的试验田旁边,手里捏着一株还没栽稳的桑树苗,面前跪着一个差点跑死的信使,听着“混江龙”“塞断江”“撞倒山”这些像从神话里蹦出来的船名,他才真正意识到——史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拿命填出来的。
他把桑树苗递给狗子。
“栽好。浇透水。”
“重八哥,”狗子接过苗,手有点抖,“你……你要去哪儿?”
“去开会。”
应天府衙的大堂里,烛火通明。
所有百户以上的将领和七品以上的文官都被连夜召来了。人挤满了大堂,连门槛上都坐了人。但没有人说话。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经在应天府里传开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一圈都带着同一种情绪——恐惧。
朱重八站在堂上,面前摊着冯国用连夜画出来的鄱阳湖地形图。长江如带,鄱阳如葫芦,湖口是葫芦嘴,康郎山是葫芦肚子里的一个小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江州出发,顺江而下,入鄱阳湖,围攻洪都,然后……他的手指在应天府的位置停住了。
“洪都守将朱文正,带了多少人?”他问信使。
“不足两万。”
“陈友谅二十五万,洪都两万。守了多久了?”
“卑职出发时,已守了四十余。”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两万人守洪都,顶着二十五万人的围攻,守了四十多天。这是朱文正拿命换来的时间。
“朱文正还能守多久?”
信使沉默了一瞬。“卑职临行前,朱将军说——守到死。”
朱重八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三下。他在现代学过一点军事史,知道围城战有一个概念叫“时间窗口”——守军能撑住的极限时间,就是援军能够集结、出发、抵达的最大时间。朱文正说“守到死”,意思就是这个时间窗口正在关闭。他手里能动员的兵力,满打满算,二十万。二十万对二十五万。不是没有胜算,但陈友谅的战船太大太多了。巨舰对小船,就像坦克对自行车——你骑得再快,撞上去也是你散架。历史上朱元璋怎么赢的?火攻。东北风起,火船冲入陈友谅的铁索连舟,风助火势,火烧连营。但历史上的鄱阳湖之战,朱元璋也打得极其惨烈,他自己座舰搁浅,差点被张定边活捉,是靠常遇春一箭射中张定边才脱了险。
“徐达。”
“在。”
“你觉得,陈友谅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徐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盯着鄱阳湖的形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指向湖面。“船大。船大,就笨。陈友谅把巨舰用铁索连起来,是为了稳定,让甲板变成平地,士兵在上面前进后退如履平地。但铁索连起来之后,整支舰队就变成了一个整体。一艘船动不了,所有船都动不了。一艘船着火,所有船都跑不掉。”
“所以?”
“所以他的优势,就是他的弱点。只要能把他的船点着,剩下的交给风。”
“风从哪来?”
徐达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得看天。”
“不能只看天。”朱重八的手指在石灰山的位置点了点,“陈友谅的船要进鄱阳湖,必须经过湖口。湖口北岸是石灰山,南岸是南湖嘴。两岸夹江,江面最窄处不到三百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
“把火炮架在石灰山上。”
冯国用的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常遇春的眼睛亮了——他听懂了。徐达的眉头皱着,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他也听懂了。
只有汤和还在发愣。“重八,火炮架在山上,能打到江里的船吗?”
“能。居高临下,射程会增加。”
“那万一陈友谅不从那走呢?”
“他一定会从那走。因为那是进鄱阳湖最快的路。陈友谅围攻洪都八十多天没打下来,他的粮草撑不住了。他急着进鄱阳湖,急着找到咱们的主力决战。他越快,就越不会绕路。”
汤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朱重八转向沈万三。沈万三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手里捧着一个账本,表情平静,但捧着账本的手指微微发白。
“沈老板。硝石、硫磺、木炭,上次让你收的,收了多少?”
“硝石三千斤,硫磺两千斤,木炭五千斤。全存在城外库房里。”
“全部运到石灰山。从今天起,应天府所有铁匠铺,全部转为铸造火炮。不铸铜钱了,铸炮。”
沈万三的笔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将军,铸炮要铜。应天府库里的铜钱和铜器,如果全部用来铸炮,宝钞的准备金就不够了。”
“宝钞的准备金,用粮食和布匹顶上。我跟百姓解释。”
沈万三没有再问。他把账本合上,作了个揖,转身走出了大堂。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
五天之后,洪都的第二封急报送到了。
信使比第一个还惨,马直接死在了城门口,他是被守城的士兵抬进来的。左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只有两颗眼白是白的。
“朱将军……朱将军说……”他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守不住了。陈友谅把船开到了城下,船楼和城墙齐平,士兵直接从甲板上往城头冲。朱将军让人在城头架了大锅,烧滚了油往下泼。泼了三天,油没了。又开始往下扔石头。石头也没了。现在在拆城墙上的砖往下扔。”
堂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朱重八站起来。“传令。明寅时,大军开拔。目标——鄱阳湖。”
至正二十三年七月十六,朱重八率二十万水军抵达湖口。
湖口的地形比他预想的还要险要。长江在这里流入鄱阳湖,江面被南北两岸的山势夹成了一条窄窄的水道。北岸是石灰山,山势陡峭,岩石,像是被一把巨斧从中间劈开的。南岸是南湖嘴,地势稍缓,但也是丘陵起伏,灌木丛生。
他站在石灰山顶上,江风把他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光头被风吹得冰凉,但他没戴帽子——不是不想戴,是狗子把他唯一的一顶帽子拿去垫红薯苗了。
居高临下望去,长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从西边蜿蜒而来,在脚下拐了个弯,流入鄱阳湖。湖面开阔,水色苍茫,一眼望不到边。几只水鸟贴着水面在飞,叫声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
“就是这儿。”徐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冯国用画的布阵图,“陈友谅的船队从江州过来,必定经过这段江面。两岸架炮,交叉火力,他躲都没地方躲。”
“火炮铸造了多少?”
“三十六门。铜不够,沈老板把他家库房里的铜器全熔了,连他祖宗牌位底下的铜座都拆了。”
“他祖宗没托梦骂他?”
“他说他祖宗托梦了,说的是‘熔得好,打陈友谅要紧’。”
朱重八的嘴角抽了抽。
常遇春蹲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大刀横在膝盖上,虎眼盯着江面,像是在等猎物出现的猛虎。“重八,陈秃子什么时候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洪都还能撑几天,他就几天后到。”
常遇春沉默了一瞬。“朱文正那小子,能撑住吗?”
“能。他说守到死,就一定能守到死。”
常遇春没有再问。他把大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开始磨刀。磨刀石不在身边,他就在岩石上蹭,蹭得火星四溅。那声音很刺耳,但山顶上没有人阻止他。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常遇春磨刀,就是要砍人了。
五天之后,七月二十一,陈友谅的舰队出现在湖口以西的江面上。
朱重八当时正在石灰山顶啃红薯。狗子蹲在他旁边,用一块油布擦拭一门刚运上来的火炮炮膛。火炮是青铜铸的,炮身粗短,炮口呈碗形——沈万三手下的工匠管它叫“大碗口铳”,说是朱元璋军中专门为水战打造的制式火器,口径约三寸,重四十来斤,架在木制的炮架上,能打两百步远。炮膛里先填,再塞石弹或铁砂,点燃火门,轰的一声,石弹飞出,打到船板上能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三十六门火炮一字排开,沿着石灰山的山脊架设,炮口全部对准江面。
狗子擦完炮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八哥,这炮真能把陈友谅的船打沉吗?”
“打不沉。”
“那架它嘛?”
“打不沉船,但能把船上的人吓得半死。打仗这件事,一半是伤,一半是吓唬。你把对方吓住了,他就不会打仗了。”
狗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布,又看了看火炮。“那陈友谅会不会也被吓住?”
“不会。”
“为啥?”
“因为他船太多了。船多的人,胆子就大。这叫规模效应。”
狗子没听懂,但记住了“规模效应”这个词。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那号角声跟元兵的号角不一样——元兵的号角短促、粗粝,像野兽的吼叫。这个号角声低沉、绵长,像是从大地的腔里挤出来的。然后,朱重八看到了陈友谅的舰队。
不是一艘一艘出现的,是一片一片出现的。先是桅杆,密密麻麻的桅杆,从江面的尽头升起来,像一片移动的森林。然后是船帆,白色的、赭红色的、灰褐色的,层层叠叠,把江面染成了一幅巨大的斑驳的画。然后是船身——朱重八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在现代见过航空母舰,在电视上见过邮轮,在黄浦江边见过万吨货轮。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那些巨舰不是“船”,是浮在水面上的城池。
最前面的一艘,船首雕着一只巨大的鳌头,鳌嘴里衔着一颗铜球,铜球上铸着一个“陈”字。船身长达十五丈以上,宽约六丈,上下三层。最下层是桨舱,几十支大橹从船舷两侧伸出来,整齐划一地划动,每一次落桨都在江面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中间一层是兵舱,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士兵,刀枪如林,盾牌如墙。最上层是将台,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帅旗,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将台两侧,有骑兵骑着马来回巡视——马在船上跑,马蹄踏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船身包了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首尾之间用粗如手臂的铁索相连,一艘连一艘,连绵数十里,望之如山。
朱重八站在石灰山顶,红薯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岩石上,弹了一下,滚下了山坡。没有人笑他。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同一幕。徐达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面,像是在估算这支舰队的长度、船数、兵力。常遇春站起来,大刀垂在身侧。他的嘴张着,络腮胡子微微抖动。他大概想说点什么——比如“就这?”——但那个“就”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狗子蹲在火炮旁边,手里的油布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映着江面上那片移动的森林,瞳孔里全是船的影子。
整座石灰山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江声。
朱重八弯腰,把滚到岩石缝里的红薯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塞回嘴里。嚼了一下,两下。红薯还是甜的。应天府的土种出来的红薯,比濠州的更甜。
“狗子。”
“在……在!”
“传令。火炮装填,听我号令。”
狗子从地上弹起来,沿着山脊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装填!装填!重八哥说了,装填!”
三十六门火炮的炮手们开始忙碌起来。倒,塞石弹,用木杵捣实,检查火门。这些炮手都是沈万三从扬州雇来的工匠,原本是铸铜钱的,临时培训了五天,学会了装填和点火。五天之前他们还是铸钱的工匠,现在他们是炮兵。
朱重八盯着江面上那片越来越近的“森林”。他在等。等陈友谅的舰队进入火炮射程,等它们进入湖口最窄的那段江面,等它们挤在一起、掉不了头的时候。
陈友谅的舰队越来越近了。朱重八已经能看清第一艘巨舰甲板上士兵的脸。不是具体的五官,是脸上的表情——那种打了八十多天洪都没打下来、终于找到敌军主力可以决战的焦躁和兴奋。他看到将台上一个穿着金色战袍的人,站在帅旗下面,正用手指着石灰山的方向,嘴在一张一合,大概在说“山上有人”。那个人应该就是陈友谅。隔着江面,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姿态——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指指点点。那是一种“老子船多,老子不怕”的姿态。
“重八,”常遇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打不打?”
“等。”
“等什么?”
“等他的船全部进入窄江面。现在才进来三分之一,后面的船还在宽江面上,打起来它们能掉头跑。”
常遇春没有再催。他把大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陈友谅的舰队继续前进。第一艘巨舰已经驶入了湖口最窄的那段江面,距离石灰山脚不到两百步。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巨舰一艘接一艘地挤进窄江面,铁索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船与船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桨手们不得不放慢了划桨的速度,以免撞上前面的船。巨大的船身在窄江面里笨拙地扭动着,像一群被赶进窄巷子的肥牛。
就是现在。
朱重八举起右手。三十六门火炮的炮手同时把火把凑近了火门。
他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放!”
三十六门火炮同时怒吼。
那不是声音。那是一道实心的墙,从石灰山的山脊上平推出去,砸在每一个人的口上。朱重八的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看到三十六道火光从炮口喷出,三十六颗石弹划过江面上空,拖着灰色的烟迹,像一群愤怒的麻雀,扑向江面上那片移动的森林。
第一颗石弹砸在第一艘巨舰的船头。鳌头被砸掉了一半,铜球从鳌嘴里脱落,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江里。第二颗石弹砸在第二层甲板上,穿透了木板,碎木屑像雨点一样飞溅,几个士兵被气浪掀翻,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第三颗石弹砸在船身上包着的铁皮上,没有穿透,但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铁皮像纸一样皱起来,里面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更多的石弹落在船队中间,有的砸在甲板上,有的砸在船舷上,有的落在水里溅起丈把高的水柱。
但巨舰没有沉。
朱重八早就知道不会沉。石弹太小了,青铜炮的膛压低,打出去的力道不足以击穿巨舰的船壳。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击沉,是制造混乱。而混乱,已经开始了。
陈友谅的舰队乱成了一锅粥。被击中的巨舰上的士兵四处奔逃,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救火”,有人直接从甲板上跳进了江里。后面的船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继续往前挤。铁索在水面上绷得笔直,被前后两艘船的反向运动拉得嘎嘎作响,铁环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有的船试图掉头,但江面太窄,船身太长,刚偏转了一个角度,船头就撞上了旁边的船,木屑横飞,船上的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
“第二轮!装填!”朱重八吼了一声。其实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还在嗡嗡响,但他知道必须吼。
炮手们手忙脚乱地清理炮膛、倒、塞石弹。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一些——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
“放!”
三十六道火光再次从石灰山上喷出。这一次,有一颗石弹击中了一艘巨舰的桅杆。桅杆是整杉木做的,比人的腰还粗。石弹砸在桅杆三分之二的高度,桅杆发出一声巨响,从中间折断,带着船帆和绳索轰然倒塌。船帆像一只巨大的白色水母,从半空中坠落,罩住了半条船。船上的士兵被帆布裹住,挣扎着、撕扯着,像一群被困在蜘蛛网里的飞蛾。帅旗也倒了。黑底红字的“汉”字旗,被桅杆带着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陈友谅站在将台上,金袍在江风中狂舞。他仰头看着石灰山,脸上的表情朱重八隔着江面都能感受到——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你一个连大船都没有的穷光蛋,居然敢先打我”的愤怒。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传令兵举起了红旗,用力挥舞。
巨舰上的弩炮开始还击。
陈友谅的船上不只有刀枪,有弩炮,还有火铳。弩炮是大型的床弩,架在船头,箭杆有标枪那么粗,箭头包着铁,射程能达到三百步以上。一支弩箭从江面上呼啸而来,钉在石灰山的岩石上,箭头扎进石缝里,箭杆嗡嗡震颤,碎石四溅。一个炮手被溅起的碎石打中额头,闷哼一声,仰面倒下,额头上豁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弩箭像暴雨一样从江面上泼上来,钉在岩石上、钉在炮架上、钉在树上。狗子蹲在火炮后面,双手捂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支弩箭钉在他旁边的岩石上,离他的耳朵不到三寸,箭杆还在嗡嗡响。他的脸白得像石灰山的石头。
但三十六门火炮还在响。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炮管已经烫得不敢用手摸了,炮手们用湿布垫着手装填。有的炮管开始变形,青铜在高温下微微发软,石弹打出去的弹道越来越歪,有一炮甚至打到了自己这边的山坡上,碎石滚了一地,差点砸到常遇春的脚。但没有人停。因为陈友谅的舰队彻底被堵在了窄江面里。前面的船想退,后面的船想进,中间的船被铁索锁着动弹不得。弩炮的火力虽然猛,但船身摇晃得厉害,准头越来越差。越来越多的弩箭偏离了目标,有的射进了江里,有的射到了对岸的南湖嘴上,有的甚至射中了自己人的船。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断裂声。
不是石弹砸中木板的那种脆响。是更沉的、更闷的、带着金属扭曲声的断裂。一艘巨舰的铁索断了。那艘船被前后两艘船反复挤压,铁索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从中间崩断了。断掉的铁索像一条死蛇一样坠入江中,砸起一片水花。铁索一断,那艘巨舰立刻失去了约束,船身被江水推着往斜里漂去。船上的舵手拼命扳舵,但船太大了,舵太小了,江水太急了。巨舰横了过来,船头撞上了另一艘船的船舷,船尾扫过第三艘船的船头。三艘船挤在一起,船板碎裂的声音像骨头被折断。船上的士兵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从甲板上滑落江中,有人被倾倒的桅杆压在下面。
然后是第二铁索断裂。第三。第四。
陈友谅的巨舰连锁阵,从中间开始瓦解。
常遇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朱重八旁边。他的大刀扛在肩上,虎眼里映着江面上那片正在分崩离析的舰队。“重八,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该老子上了。”他的大刀从肩上落下来,刀尖指向江面,“你打你的炮,老子砍老子的人。”
朱重八看着他。常遇春的络腮胡子上沾着石弹打出的碎石屑,左边眉毛上有一道被溅起的石片划出的血痕,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行。”朱重八说,“带十条船。小船,挑最快的。从侧翼进去,专砍那些落了单的、铁索断了的船。”
常遇春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硝烟中显得格外狰狞。他把大刀一挥。“跟老子上船!”
十条快船从南湖嘴方向的芦苇丛中窜出来。船是临时改造过的——原本是鄱阳湖渔民的小渔船,沈万三派人把船头削尖,包上铁皮,又在船尾加了一面小帆。每船二十人,十人划桨,十人持刀。常遇春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大刀杵在甲板上,江风把他的络腮胡子吹得往后飘。他盯着前方一艘铁索断裂、正在江心打转的巨舰,虎眼里全是兴奋。
“划!”十条快船像十支离弦的箭,贴着水面飞过去。巨舰上的陈军发现了他们,弩箭从船舷上射下来。一支箭擦着常遇春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船板上。他又咧嘴笑了一下。
“太慢。”
快船贴上了巨舰的船舷。常遇春第一个跃上去——他的身材像铁塔,但跃起的时候像一头扑食的豹子。手在船舷上一搭,整个人翻上了甲板。甲板上的陈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大刀已经抡圆了横扫出去。三个士兵同时飞了出去。他身后,十条快船的士兵们纷纷攀上船舷,像一群蚂蚁爬上了大象的身体。
江面上,火炮还在响。石灰山上的三十六门火炮已经打红了,有的炮管开始出现裂纹,炮手们用湿布裹着手,咬着牙继续装填。南湖嘴方向,徐达率领的主力舰队也开始动了——几百条小船,从南北两岸同时涌出,像一群黄蜂,扑向那些铁索断裂、失去阵型的巨舰。徐达站在指挥船的船头,手里举着一面令旗。他没有像常遇春那样冲在最前面,他的船始终保持在战阵的中后方,令旗每一次挥动,都有几支小船队改变方向、穿分割。
“左翼!包抄那艘断了铁索的!”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听不见,但令旗的方向所有人都看得懂。
陈友谅站在“混江龙”的将台上,金袍上落满了硝烟和碎木屑。他看着自己的舰队被分割、被包围、被一艘一艘地啃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一个赌徒看到自己押上了全部身家,结果骰子被人换掉了的那种神情。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石灰山。
“冲过去!撞山!把山上的炮给老子撞下来!”
他脚下的“混江龙”开始转向。巨舰的桨手们拼了命地划,船身缓缓偏转,船头对准了石灰山的方向。铁索已经断了,它不再受任何约束,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巨兽,朝着石灰山猛冲过来。
朱重八站在山顶,看着那艘巨舰越来越近。混江龙的船头包着铁皮,撞角是一整铸铁铸成的,像一巨大的铁锥,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以这个速度撞上来,就算撞不塌石灰山,也能把山脚下的炮阵地全部碾碎。
“重八哥!”狗子的声音在发抖,“它……它冲过来了!”
“看到了。”
“怎么办?”
朱重八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最近的一门火炮。炮手已经被弩箭射中了肩膀,靠在岩石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炮膛里已经装填好了和石弹,火门上的引线耷拉着,还没有点。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把。
“重八哥!你——”狗子的话没说完,因为朱重八已经把火把凑到了火门。
引线嗤嗤地燃烧起来。他没有后退。他就站在火炮旁边,盯着江面上那艘越来越大的巨舰。混江龙的船头已经进入了火炮的射程,撞角劈开江水,溅起两道白色的浪花。船楼上,陈友谅的金袍在风中翻飞,他的剑还指着石灰山。
引线烧到了底。
轰!
火炮猛地往后一坐,炮架在岩石上跳了一下。石弹从炮口飞出,拖着一道灰色的烟迹,笔直地扑向混江龙。
没有打中船头。
石弹越过了船头,越过了甲板,越过了将台——打中了主桅杆。那比人腰还粗的杉木桅杆,在之前已经被石弹打出了裂纹,这一炮正中裂纹的位置。桅杆从中间折断,轰然倒塌。巨大的船帆像一只折翅的巨鸟,从半空中坠落,直直地砸向将台。
陈友谅被侍从扑倒,金袍被桅杆的碎木屑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混江龙的冲势为之一滞。桨手们被坠落的桅杆和船帆砸得七零八落,划桨的节奏瞬间乱套。巨舰在江心晃了晃,船头偏离了方向,擦过石灰山的山脚,撞碎了岸边的一块礁石,船身剧烈震动,甲板上的士兵倒了一片。但它没有沉。
就在这时候,常遇春的快船贴上了混江龙的侧舷。
他是在混江龙偏离方向、速度骤降的那一瞬间冲上去的。十条快船损失了四条,被弩炮打沉了两条,被撞翻了一条,还有一条在靠近时被巨舰的尾流掀翻了。但他带着剩下的六条,硬生生贴上了这艘陈友谅的旗舰。他攀上船舷的时候,左臂上着一支箭。不是射中的——是他在攀船的时候,一支弩箭擦过船舷,箭杆横着拍在他小臂上,箭头划开了一道血槽。他把箭,随手扔进江里,然后翻上了甲板。
混江龙的甲板上,至少有三百名陈军士兵。常遇春只带了不到六十人。
大刀在人群中抡开。他每一刀都不讲章法,纯粹是山贼打架的路子——哪里人多往哪里砍,砍完就换地方。但就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在狭窄的甲板上最管用。六十人打三百人,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甲板上的陈军开始后退。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满身是血,左臂还在往外渗血,络腮胡子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沫子,但刀还在抡,而且越抡越快。这不是打仗,这是疯子拼命。
陈友谅从将台的废墟中爬起来,看到了甲板上这一幕。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这个人——常遇春,朱元璋麾下最疯的疯子。
“撤。”他说。
“陛下!”身边的副将急了,“咱们还有——”
“撤。”
陈友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看了一眼石灰山,山上的火炮还在响;又看了一眼江面,他的舰队已经被分割成了无数块,巨舰一艘接一艘地起火、倾斜、沉没。铁索连锁,原本是他的优势,现在变成了他的绞索。
混江龙的桨手们重新就位,巨舰缓缓调转船头,朝着湖口的方向退去。它的船身被火炮打出了十几个窟窿,桅杆断了一,甲板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碎木。但它还能走。常遇春站在混江龙的甲板上,看着那艘巨舰载着陈友谅退入暮色,把大刀往甲板上一顿。
“让他跑了。”
“跑不了。”徐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攀上了混江龙,战袍上全是血,但站得笔直,“湖口已经被咱们封死了。他出不了鄱阳湖。”
常遇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刚才。你砍人的时候。”
“我砍了多少?”
“没数。够你吹一辈子了。”
常遇春咧嘴笑了。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疼。”
“疼就对了。说明还活着。”
两个人站在混江龙的甲板上,四周是燃烧的巨舰、漂浮的船板、和满江的硝烟。夕阳沉下了湖面,把整片鄱阳湖染成了一种浓烈的血色。
岸上,狗子蹲在石灰山的岩石旁边,怀里抱着那门打中混江龙桅杆的火炮炮管。炮管已经裂了,青铜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不能再用了。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什么宝贝。
“重八哥,这门炮能不能留给我?”
“你要它嘛?”
“纪念。它救了咱们。”
朱重八蹲下来,看了看那门裂了缝的火炮。炮身上全是烧灼的痕迹,炮口被熏得漆黑。他伸出手,在炮身上拍了拍。
“留着吧。等打完仗,把它熔了,铸成一把锄头。种红薯用。”
狗子的眼睛亮了。
徐达和常遇春从混江龙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湖面上的火光还在烧,陈友谅的巨舰一艘接一艘地沉入湖底,船上的士兵跳湖的跳湖、投降的投降。湖口方向,朱元璋提前布置的伏兵正在收网——陈友谅退到湖口,发现出路已经被封死,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常遇春一下船就开始吹牛:“老子砍了至少一百个。徐达可以作证。”
“我没数。”徐达说。
“你刚才说够我吹一辈子了!”
“那是鼓励你。战场上说的话,不能全信。”
“徐达你大爷!”
朱重八坐在一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打了半天仗,一口东西没吃。红薯嚼在嘴里,甜味把喉咙里的硝烟味压下去了一点。狗子蹲在旁边,还在抱着那门裂了缝的火炮。
“重八哥,陈友谅会死吗?”
“不知道。”
“他要是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湖口被咱们封死了,南湖嘴有伏兵,泾江口也有伏兵。他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康郎山。”
“康郎山?”
“鄱阳湖里的一个小岛。四面环水,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围死。陈友谅的船被打残了,他只能退到康郎山固守待援。”
“他还有援军吗?”
朱重八嚼着红薯,没有回答。历史上,陈友谅没有援军。他围攻洪都八十多天,已经把周边能调动的兵力全调来了。六十万大军是他的全部家当,打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狗子不需要知道这些。狗子只需要知道,红薯是甜的,火炮可以铸成锄头,明天还要继续。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回船上。明天还有仗打。”
他刚迈出一步,湖口方向传来一阵震天的喊声。
不是陈友谅突围的声音。是朱元璋的伏兵在收网。火光在湖口方向亮起来,先是几点,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条江都被火光照亮了。那是陈友谅残存的战船被点燃的光。也是这场战役走向终点的信号。
朱重八站在石灰山的岩石上,望着那片火光。红薯在他嘴里慢慢化开,甜味一丝一丝地渗进喉咙里。狗子抱着裂了缝的火炮,站在他旁边。常遇春还在跟徐达吵,为“到底砍了多少个”这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徐达靠在岩石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任由常遇春在旁边嚷嚷。汤和从船上跑下来,手里举着一面缴获的陈军旗帜,远远就喊:“重八!你看我缴获了什么!陈秃子的帅旗!”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湖面。鄱阳湖上,火光和星光交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星,哪是湖上的战火。
这一天是至正二十三年七月二十一。鄱阳湖大战的第一天,结束了。
三十七天后,陈友谅在泾江口突围时,被流矢射中头颅身亡。他那艘“混江龙”巨舰,最终也没能驶出鄱阳湖。
但这些是后来的事。
此刻,朱重八站在石灰山上,嚼着红薯,看着湖面上的火光。狗子蹲在他旁边,抱着裂了缝的火炮,小声问:“重八哥,打完仗,咱们还种红薯吗?”
“种。”
“桑树呢?”
“种。”
“石榴树呢?”
“种。都种。”
狗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火炮抱得更紧了。
江风吹过石灰山,把硝烟味往南吹。南边是应天府的方向。应天府的试验田里,桑树苗已经栽下了。红薯藤爬满了田垄。石榴树——马秀英浇过药的那棵——明年应该会结果。
朱重八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站起来。
“走。收兵。”
“去哪儿?”狗子问。
“回船上。明天去康郎山。陈友谅还在那儿。”
常遇春一听“康郎山”三个字,大刀立刻从肩膀上落下来。“还打?”
“打。”
“老子胳膊还疼呢。”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活着就得活。”
常遇春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跟徐达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他恨恨地瞪了徐达一眼,徐达依然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大军陆续收兵回船。湖面上的火光还在烧,把整片鄱阳湖映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水鸟被火光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夜空,在月亮下面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
朱重八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石灰山。三十六门火炮还架在山脊上,炮口朝着江面,被月光照出一排沉默的轮廓。狗子抱着那门裂了缝的火炮,跟在他身后,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怀里的炮管,像是怕它碎了。山脚下,长江的水声和鄱阳湖的浪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像大地的呼吸。
这片战场上,明天还会有新的硝烟。但今晚,月亮很亮,江风很凉,红薯很甜。他摸了摸怀里——油纸包里还剩最后两块。一块留给常遇春,一块留给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