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的窝？”
沈无期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边放着一快燃尽的烟。
“程叔，进来坐。”
“坐你个头。”程叔推开门，踏进来，鞋底蹭了一下门槛，”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明天，八千三，一分不少，全给我结清。”
沈无期把烟按灭在瓶盖里。
“程叔，这笔钱你放心，明天结。”
程叔眼神往他身上刮了一圈。
旧T恤，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运动裤，膝盖部位稍微有点起球。
“你哪来的钱？”
“自有办法。”
程叔哼了一声，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脚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要是明天拿不出来，别怪我找你麻烦。”
“知道。”
门关上了。
沈无期重新靠回床沿，闭了一会儿眼睛。
屋子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轰鸣声，低沉，没有节律。
他睁开眼，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取出一个手机，这手机他已经充好了电，就放在那里等着用。
开机，输密码，打开一个App。
余额显示：43,000,000元。
四千三百万。
他把手机翻扣在地板上，重新闭上眼睛。
三
这笔钱，说起来并不离奇，但放在沈无期嘴里，他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解释。
他有个舅舅，姓沈，叫沈盛川，在沈无期六岁的时候出了国，从此音讯全无。沈无期他妈每年过年都会叹一口气，说这个弟弟当年走得太急，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沈盛川去年死了，在国外，一个人，没有子嗣。
他的遗产律师花了将近八个月找到沈无期，辗转通过户籍系统，找到了这个城中村六楼的地址，上门敲门，敲了三次才有人应。
打开门的是一个脸色蜡黄、头发乱蓬蓬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碗煮到糊掉的挂面。
律师看着他，确认了名字，然后说了遗产的数字。
沈无期当时的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说：”凉了，你先坐。”
遗产到账花了时间，走程序，跨国转账，核税，等等等等。在这个过程里，沈无期继续躺着，继续煮挂面，继续对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事情。
他不告诉任何人。
不是他喜欢装，是他懒得说。说出去要解释，解释完人家要来借钱，借完还得要，他觉得这整条链条太费精力，他的精力要用在值得的地方。
钱在账上，他没动。
他在等他想清楚的那件事落地。
第二十天他想清楚的，是他接下来想什么。
他要买一块地，开一个厂，不用流水线，不排两班倒，工人每天工作八小时，该有的待遇一分不少。
他当过工人，他知道那些缺口在哪里。
第二十五天他找到的那颗螺丝，是他意识到，这辈子他真正被拖垮的不是穷，是每一次他陷在别人定义的”努力”里，拼死拼活地替别人的标准活。
他要替自己的标准活。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是他后半辈子的方向。
四
第二十九天夜里，他睡得很死，没有梦。
第三十天早上七点，他起来，烧了水，煮了最后一包挂面。
吃完，把碗洗了，擦，放回橱柜。
然后换了一件净的T恤，套上那双他平时舍不得穿的运动鞋，拿起那个一直充着电的手机，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