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凡将绢帛凑近油灯的火苗。丝帛易燃,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几缕青烟,散发出蛋白质燃烧的微臭。四个字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最后只剩一点灰烬,飘落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他盯着那点灰烬,又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门外是小顺子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夜色浓稠如墨,将兰池宫紧紧包裹。他没有唤人,也没有试图去寻找送信者的痕迹。只是缓缓吹熄了油灯,让黑暗彻底吞没房间。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手指轻轻搭在了门闩上,却没有拉动。他在黑暗中静静站立,如同蛰伏的兽,等待着,计算着,下一次心跳来临的时机。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得异常缓慢。
万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与腔内那尚未痊愈的隐痛形成微妙的对抗。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油灯熄灭后的淡淡烟味,混合着房间内木质家具和燥草席的气息。他能感觉到脚下铺着的细密竹席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袜渗入脚心。
他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子时三刻,宫中最寂静的时刻。巡夜的卫士刚刚换过岗,下一轮巡查还有半个时辰。兰池宫偏僻,守卫本就稀疏,此刻更是只有宫门处有两名昏昏欲睡的宦官值守。
万凡轻轻拉开了门闩。
木质的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外间的小顺子似乎被惊动了,传来一阵窸窣声和含糊的呓语,随即又归于平静——这孩子白天忙碌,夜里守夜,终究是撑不住睡着了。
万凡没有惊动他。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出寝室,穿过外间。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几缕,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清冷的光斑。他借着这微弱的光线,辨认方向,朝着宫人居住的侧院走去。
兰池宫的布局简单。主殿是万凡的居所,两侧有偏殿和书房,后方连着一个小花园,而宫人们则住在主殿西侧的一排低矮厢房里。万凡白天留意过,那名哑仆,就住在最靠边的那一间。
夜风穿过廊庑,带来庭院中草木的湿润气息,也带来远处宫墙上隐约传来的、更夫敲击梆子的空洞回响——“咚……咚……”两声,子时正。
万凡的脚步落在铺着细沙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的身体经过系统初步强化和这几的调养,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基本的行动能力已经恢复,对肌肉的控制也远比常人精细。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贴着墙,很快来到了那排厢房前。
最靠边的那间房,门虚掩着。
万凡在门外停住脚步。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房间里没有任何声响——没有鼾声,没有翻身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劳累了一天的洒扫仆役,在深夜熟睡时,绝不可能如此安静。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板,轻轻一推。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月光从门缝挤进去,照亮了房间内的一角。房间极其简陋,一榻、一几、一个放置杂物的木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榻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粗糙的草席。而那名哑仆,正盘膝坐在草席上,背对着门,面向墙壁,一动不动。
他没有睡。
万凡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房间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凉,带着一种久未住人的、尘土和旧木头的味道。哑仆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对身后的来人毫无察觉。
“我知道你没睡。”万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房间里依然清晰。“也知道,你不哑。”
哑仆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磐石般的静止。
万凡走到房间中央,在哑仆身后三步处站定。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试图绕到对方面前。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足够让对方感受到压力。
“是陛下派你来保护我,”万凡继续道,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沉默的背影,“还是监视我?或者……两者皆有?”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在这种时候,任何试探和拐弯抹角都可能错失良机,也可能让对方看轻。
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梆声,以及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
哑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恰好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肤色偏黑,五官平淡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此刻,那双原本总是低垂、显得木讷浑浊的眼睛,却抬了起来,看向万凡。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故意压低了嗓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陛下有命,护公子周全,察宫内外异动。”
万凡心中那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丝。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不是明确的敌人。
“黑冰台?”他问,用的是猜测的语气,但眼神笃定。
哑仆——或者说,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哑仆了——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外围。编号‘癸七’。”
黑冰台。始皇手中最神秘、最直接的力量,负责监察、暗卫、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外围成员,意味着他不是核心,但能被派来执行这种潜伏任务,也绝非庸手。
“名字?”万凡问。
对方沉默了一下。“阿默。”他用了这个称呼,显然不打算说出真名,或者,“阿默”就是他在黑冰台内的代号。
万凡点了点头,表示接受。“阿默。陛下让你护我周全,察宫内外异动。那么,我现在需要知道,你察到了什么?以及,今晚那碗‘羹汤’,是怎么回事?”
他提到了绢帛上的警告,既是试探阿默是否知情,也是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任人摆布的羔羊。
阿默的目光在万凡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评估。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难以捉摸。“公子收到的警告,属下不知来源。”他缓缓说道,声音依旧沙哑,“但晚膳的汤,属下查验过,无毒。”
“查验过?”万凡挑眉。
“属下负责公子饮食安全。”阿默言简意赅,“每道菜,每样汤水,在呈上之前,属下都会以银针和……其他方法,先行查验。”
万凡心中一动。其他方法?是试毒,还是黑冰台特有的手段?他没有追问细节,这属于对方的专业范畴,追问过细反而显得外行和多疑。
“所以,那警告是假的?意在扰我心绪?”万凡追问。
“未必。”阿默摇头,动作依旧很小,“也可能是提醒,提醒公子,有人动了这个念头。或者,提醒公子,小心下一次。”
“下一次……”万凡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渐冷。“宫中,谁最有可能动这个念头?”
阿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月光无声移动,将他盘坐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公子归宗之事,知晓者不多,但该知道的,都已知道。”阿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朝堂之上,反应不一。李斯丞相态度暧昧,未置可否。蒙氏将军忙于北疆军务,尚未表态。宗室之中,多有疑虑,但无人敢公然质疑陛下。”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万凡:“但后宫,以及……陛下身边近侍,则另有一番景象。”
“说。”万凡只吐出一个字。
“胡亥公子,”阿默缓缓道,“三前,曾向中车府令赵高打听过新皇子的事。”
万凡的呼吸微微一滞。胡亥!始皇最年幼、也最受宠爱的儿子。赵高!那个历史上指鹿为马、权倾朝野的宦官,如今的中车府令,掌管皇帝车马舆服,是离始皇最近的人之一。
“赵高如何回答?”万凡的声音依旧平稳。
“赵府令回答得滴水不漏。”阿默道,“只说陛下东巡,偶遇流落民间的血脉,天佑大秦,皇室添丁,乃是大喜。其余细节,一概推说不知,让胡亥公子若有疑问,可亲自去问陛下。”
滴水不漏。标准的官场应对。既不得罪胡亥,也不泄露任何实质信息,更把皮球踢给了始皇。
“但是?”万凡捕捉到了阿默语气中那一丝极细微的转折。
阿默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似乎对万凡的敏锐感到意外。“但是,”他确认道,“属下当时正在附近洒扫,抬头时,恰好看见赵府令回答完后,转身离开时,眼神。”
“眼神如何?”
“冷。”阿默吐出一个字,“像井水,深不见底,没有温度。还有……一丝极快的,算计。”
算计。
万凡的心沉了下去。赵高在算计什么?算计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还是算计胡亥?或者,两者皆有?
“胡亥公子听后,有何反应?”万凡追问。
“胡亥公子当时笑了笑,没再追问。”阿默回忆道,“但他离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还哼了几句小曲。”
轻快?哼曲?万凡皱起眉。这反应……是觉得不足为虑?还是另有打算?
“除了胡亥和赵高,还有谁?”万凡将思绪拉回。
“兰池宫的宫人,韩管事是宫中老人,背景净,暂时未见异常。小顺子心思单纯,可用,但需提防被人利用。”阿默汇报得很简洁,“其余洒扫、杂役共八人,其中两人与永巷令手下宦官有远亲,一人与少府属官有旧,皆已记录在案,暂无动作。”
永巷令掌管后宫宫女宦官,少府掌管皇室私财。这些关系网错综复杂,但暂时没有直接威胁。
万凡默默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之前的线索拼接。匿名警告、胡亥的打听、赵高的冷眼、宫中复杂的关系网……还有,最重要的,邯郸的仇敌,赵成。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的问题:“阿默,你对邯郸赵氏,了解多少?”
阿默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道:“邯郸郡守赵午,地方大族,在邯郸基颇深。其子赵成,跋扈之名,远近皆知。”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之事……属下略有耳闻。”
他指的是万凡在邯郸的遭遇。作为黑冰台外围,又被派来保护万凡,他显然知道一些内情。
“赵午在朝中,可有倚仗?”万凡问得直接。
阿默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这一次,他的犹豫更加明显,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在确认隔墙无耳。
“赵午本人,官声尚可,与朝中重臣无深交。”阿默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但其妹,赵氏,早年曾入宫为婢,后因故放出。出宫后不久,被中车府令赵高……认作义妹。”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万凡脑海中炸响。
赵午之妹,赵高的义妹!
仇人的父亲,与始皇身边最亲近的宦官,有这层关系!
怪不得……怪不得赵成在邯郸敢如此肆无忌惮!怪不得那夜营帐外,会有人提到“赵府的礼”!赵高或许不会直接为了一个地方豪强之子出手,但这层关系,足以让很多人对赵氏高看一眼,也足以让赵成父子,有底气去谋划一些事情!
比如,送一份“厚礼”,给这位突然归来、可能威胁到某些人利益的皇子。
万凡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涌的冰冷怒意和凛然寒意。
仇人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隐秘,也更危险。
赵高……这个历史上将大秦推向深渊的权宦,如今,可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他这个意外出现的变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月光似乎也变得更加清冷。
阿默看着万凡骤然阴沉下去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低声道:“公子,此事隐秘,知晓者不多。赵高认义妹之事,已是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未显达。如今……二人明面上往来不多,但暗中有无联系,属下层级不够,无法探查。”
他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提醒万凡,赵高如今的权势和地位,提醒他,这件事的敏感和危险。
万凡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他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阿默,陛下让你护我周全,察宫内外异动。那么,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不仅仅是保护和探查。”
他直视着阿默的眼睛:“我需要信息,需要一双在宫中的眼睛。而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比如,更明确的探查方向,或者,未来可能的功劳。”
这是提出,也是交换。万凡在表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他有价值,值得。
阿默与他对视着。黑暗中,两人的目光无声交锋。阿默在评估,评估这位皇子的心性、能力,以及……未来。
片刻后,阿默缓缓点头,幅度依旧很小,但很坚定。“公子需要知道什么,只要不违陛下之命,不涉黑冰台机密,属下……尽力。”
他没有说“效忠”,只说“尽力”。这是黑冰台外围成员的谨慎,也是他对万凡的初步认可。
“很好。”万凡点头,“第一,继续留意胡亥和赵高那边的动静,尤其是任何与我相关的。第二,查清楚,昨晚是谁,用什么方法,将那块绢帛放进我房中的。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留意一切与邯郸赵氏,尤其是赵成父子相关的消息。任何风吹草动,我都要知道。”
“诺。”阿默应道。
“另外,”万凡补充道,“我的安全,饮食起居,依旧由你暗中负责。明面上,你还是那个哑仆,不要暴露。”
“属下明白。”
万凡点了点头,该说的已经说了。他转身,准备离开。
“公子。”阿默忽然在他身后开口。
万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阿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宫中欲对您不利者,恐非一端。赵高与赵氏之关联,只是其一。公子初来,无基,无羽翼,又是……那般出身。觊觎者,忌惮者,欲除之而后快者,只怕不在少数。那匿名警告,无论是真是假,都说明,这兰池宫,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万凡背对着他,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门上,拉得很长。
“我知道。”他淡淡道,“所以,我才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臂助。”
他拉开门,赤脚踏入廊下的阴影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
房间里,阿默依旧盘坐在草席上,面向墙壁,一动不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膛,和眼中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深沉的思量,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月光偏移,照亮了他身前墙壁上一块斑驳的痕迹。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吐出几个无声的字:
“嬴万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