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团对第四步有疑问,我可以当场展开。”
陈溯把粉笔放下,声音不高,报告厅后三排的人都听清楚了。
钱志恒的手停在话筒旁边,没动。
陈维嘉的嘴已经张开了一半,又合上了。
空调嗡嗡响,三秒过去,没有人说话。
这要从一个半小时前说起。
等候区最后一排,陈溯坐着,手里攥着那两页半的答卷原稿,听前面几个研究生压低声音讨论昨天的压轴题。
全是 L 函数的经典路径。
没有人提另一条路。
他没参与,也没有听进去多少,脑子里在过黑板板书的布局——两页半的内容要在黑板三分之二的空间里写完,间距要让最后一排看清楚每个符号,这个他算过了。
“12 号参赛者,陈溯。”
他站起来,左手拿着那两页半,右手在卫衣口袋里,往讲台走。
路过方励的座位。
方励抬起头,视线在那两页半纸上停了整整一秒,然后移开。
就那一秒,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看一个客观存在的物体。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本科生?”
陈溯听清了,脚步没变。
他走到讲台前,没有打开投影仪。
转身,从粉笔盒里拿了一白色粉笔,开始写。
没有开场白。
直接从第一步推导开始。
字迹不漂亮,但清晰,间距控制得让最后一排能看清楚每个符号。
前两步写完,前排几个研究生皱起了眉——没有碰 L 函数,没有沿着压轴题暗示的方向走,直接从数列的代数结构本身入手,用了一个极冷门的模形式变换技巧。
第三步,框架转化完成。
第四步,跳。
这一步跳得最远,从转化后的底层框架直接落到了 L 函数零点分布的潜在关联上,中间省了三步他在沙盘里验证过八遍的中间推导。
他写完第四步,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整个板书占了黑板的三分之二。
五分钟结束,他放下粉笔,转身面对评审团。
沉默了三秒。
钱志恒的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他没有推上去。
陈维嘉的目光在黑板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从微皱变成了紧锁。
方励在座位上微微前倾,盯着板书第四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步有问题,但他找不到问题在哪。
旁听席上,赵世杰靠着椅背,平静。
陈维嘉清了清嗓子。
“陈溯同学,你的推导在第四步存在一个显著的跳跃。”
声音不快,像是在做一个他做过很多次的动作。
“从模形式的函数性方程到目标数列的生成函数之间,你省略了至少三步中间推导。在正式的学术评审中,这种跳步是不被接受的。”
停顿了一下。
“另外,这种非标准路径在方法论上存在风险。”陈维嘉的语气放平了,“基础不够扎实的本科生,在处理超出课纲的内容时,容易走偏。建议还是先把经典方法吃透。”
最后那六个字落下来。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不是嘲笑。
有人小声说了句“本科生就是本科生”,赵世杰的身体微微靠回椅背,一个放松的姿态,像是等了很久的一局棋终于要收官了。
方励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陈溯从讲台上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了那个动作。
钱志恒推了推眼镜,准备开口。
陈溯没有离开讲台。
他重新拿起了粉笔,在黑板第四步旁边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字。
补。
然后放下粉笔,看着钱志恒,语气平淡:“如果评审团对第四步有疑问,我可以当场展开完整的中间过程。需要大约三分钟。”
报告厅安静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安静,是那种被卡住了的安静。
陈维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后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
林承远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纸,镜片在光灯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急着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让所有人把这个画面看清楚。
赵世杰的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了,幅度不大,但陈溯看见了。
方励的笔停在纸上,没有继续写。
林承远走进来,脚步不快,经过旁听席前排时和赵世杰的视线对了一下,两秒,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在评审席侧方停下来。
钱志恒:“承远,你——”
“我旁听。”林承远把透明文件夹放在手边的台沿上,“不影响评审程序。”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
讲台上,陈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黑板板书。
黑板上那个括号里的“补”字,白色粉笔,写得很净。
他的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但他的右手,正缓慢地、几乎是不自觉地,把那粉笔重新攥紧了。
陈维嘉看了林承远一眼,收回视线,重新转向陈溯。
“陈溯同学,我刚才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应。”
“我回应了。”陈溯的语气没有变,“我说我可以展开。”
“展开不是重点,”陈维嘉把话接过去,“重点是这个方向本身的选择——”
“方向的选择在答辩里,”陈溯把粉笔在黑板旁边轻轻搭了一下,“答辩没结束。”
报告厅里又安静了两秒。
钱志恒的手指在话筒旁边轻叩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方励在座位上没动,但他的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了,落在黑板上那个“补”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陈溯身上。
林承远把透明文件夹拿起来,翻开,低头看里面的纸,没有看任何人。
“那好,”钱志恒推了推眼镜,“陈溯同学,你说需要三分钟展开第四步。”
“是。”
“展开。”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挺直了背。
陈溯转身,面对黑板,把粉笔举起来,停了半秒。
不是在想怎么写。
是在确认从哪里开始,让最后一排的人也能跟上节奏。
然后落笔。
第一条中间推导,函数性方程的边界条件收缩,他在沙盘里走过这一步不下十次,写在黑板上的速度和他呼吸的节奏一样稳。
第二条,模形式系数与生成函数的对应关系,这一步是整个跳跃里最关键的,他把前置条件单独标注在左侧,横线隔开,一目了然。
第三条,收尾,把框架转化完整闭合,和第四步的起点无缝衔接。
三分钟整。
他放下粉笔,转身。
黑板上的三条补充推导和原有的板书连在一起,整个逻辑链完整铺开,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没有任何跳跃,没有任何前置条件悬空。
陈维嘉的眉头皱着,在黑板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方励从座位上微微前倾,盯着补完的第四步,眼神变了,不是那种“我找到漏洞了”的眼神,是另一种——
他在某个地方见过这个结构。
不是在教材里,不是在论文里,是在他自己某次推演进死胡同之前,直觉带他走到过那个路口,但他没进去。
钱志恒的眼镜推上去了,手放在话筒旁边,停了两秒,没有开口。
林承远把透明文件夹合上,放在台沿上,抬起头,第一次看向讲台上的陈溯。
就那一眼。
没有任何表情,但陈溯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
三十年前那个路口,有人走进去过,然后出来了,走过去了。
“钱老师,”陈维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第四步的中间推导在形式上是完整的,但这个模形式变换的技巧——”
“文献支撑在答卷里,”陈溯接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第二页左下角,有引用来源。”
沉默。
钱志恒把手从话筒旁边收回来,转头看了陈维嘉一眼。
陈维嘉没有说话。
旁听席上,赵世杰坐直了,目光在林承远身上停了两秒,又收回来,落在讲台上。
报告厅后排,有人把手机放下了。
方励合上了笔记本,那行他刚才写下的字,没有划掉。
陈溯站在讲台上,右手把那粉笔握着,没有放回粉笔盒。
“陈溯同学,”钱志恒开口,语气比刚才慢了一拍,“你的答辩时间已经超出了标准时限。”
“我知道。”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溯看了黑板一眼,又看向评审团。
“没有。”
“那——”
“但如果评审团对其他步骤有疑问,”陈溯把粉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一个极小的动作,“我还在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