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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五点半,青江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林生从菜市场后巷的那间出租屋里出来,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这件夹克是他在青江买的,四十块钱的地摊货,穿在身上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刚来青江的时候还觉得丢人,后来就习惯了——在这里,没有人在乎你曾经穿什么。

菜市场的灯已经亮了。

那些昏黄的白炽灯泡挂在铁皮棚顶,把整条过道照得像老旧照片的色调。地上总是湿漉漉的,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水磨石地面摩擦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菜叶子和鱼腥混合的气味,这气味不好闻,但林生现在已经习惯了,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它带着一股莫名的踏实感。

周铁山的摊位在B区13号,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林生到的时候,周铁山已经在鱼了。那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的刀又快又稳,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条三斤重的草鱼收拾得净净。鱼鳞飞溅,有几片落在他的眉毛上,他也懒得擦。

“来了?”周铁山头也不抬,“今天晚了点。”

“闹钟……”林生顿了顿,“没响。”

他没说谎,但也没说全部的实话。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天手机上推送的那条新闻——沈岳和他的公司成功上市,市值三十七个亿。三十七个亿。他当年一手创建的公司,如今挂着别人的名字,在别人敲响的钟声里,风光无限。

他翻了一百零三圈,数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数到哪里。反正最后睡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

周铁山没追问,只是把一条围裙扔给他:“今天鲢鱼多,帮忙搭把手。”

“好。”

林生接过围裙,系上,站到了摊位后面。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快两个月了。一开始笨手笨脚,连鱼的刀都握不利索,被周铁山笑了好几次——“你这手是弹钢琴的手吧?条鱼跟绣花似的。”后来慢慢就熟练了,虽然比不上周铁山那种行云流水的速度,但至少不会再把鱼胆戳破、弄得满手腥臭。

鲢鱼是这几天的主打。

青江人爱吃江鲜,但正宗的江鱼贵,一般老百姓常吃的还是养殖的鲢鱼、草鱼。价格便宜,味道也还过得去。周铁山做生意实在,鱼养得新鲜,从不缺斤少两,所以生意一直不错。

林生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把一条鲢鱼剖成两半。动作机械,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他想起自己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谈成一笔百万订单的情景。那天晚上他激动得睡不着觉,半夜爬起来给大学宿舍的哥们儿打电话,说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做成大事。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大事”。或者说,他以为的大事,就是钱越多越好、公司越大越好、名字越响亮越好。

现在他站在这个仄的菜市场里,穿着四十块钱的夹克,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鱼的刀。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哥,这鱼怎么卖?”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姑娘站在摊位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二斤八两,算你十二一斤,三十三块六。”林生报出价格。

姑娘皱了皱眉:“能不能便宜点?”

“铁山哥的规矩,不讲价。”

这是周铁山定的规矩——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开始林生觉得这样太死板,毕竟菜市场里其他摊位都在讨价还价,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但周铁山不松口,说他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也不会缺斤少两给人占便宜,不如就实打实地卖。

奇怪的是,这个“不讲价”的规矩反而给他带来了不少回头客。很多人来过一次就知道他家不坑人,渐渐地也就懒得还价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行吧,好了我带走。”

林生把鱼好、装袋、递过去。姑娘付了钱,转身走了。他继续低头处理下一条鱼,动作机械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周铁山在隔壁摊位忙了一阵,等人走了,才隔着过道看了林生一眼。

他看见这个比自己小七八岁的男人低着头,手里的刀起起落落,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有一片云飘在这人头顶上,把他的魂儿给遮住了。

周铁山没说话。

他认识林生两个月了,知道这人身上背着事儿。虽然林生从不主动提起,但从他的只言片语里,从他偶尔失神的表情里,周铁山大概能猜到一些——这人以前做过大生意,后来摔了大跟头,现在在青江打零工还债。

周铁山没问过是什么事。不是不好奇,是觉得没必要问。谁还没有个走背字儿的时候呢?再说了,问了又能怎样?过去的事又改变不了,与其揪着不放,不如往前看。

但今天他看出来,林生心里的事好像更重了。

早上那一阵,林生给客人找错了两次钱,都是周铁山在旁边给拦下来的。换作别人,周铁山早开口骂了——你这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但对着林生,他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了句“悠着点”。

林生愣了一下,好像才回过神来,连忙道歉。

周铁山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到了早上九点多,早高峰过去,菜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

最后几个顾客买完东西,摊位前终于空了下来。林生把沾满鱼鳞的围裙解下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冷水浇在手上,把他冻得打了个激灵。

“收摊吧。”周铁山把最后几把刀擦净,收进工具箱,“今天运气不错,就剩这几条了,我带回去炖汤。”

林生点点头,开始帮忙收拾。

说是“收摊”,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收。几块案板、几把刀、一杆秤、一堆塑料袋。周铁山把这些东西归置到一个铁皮柜子里,锁上,然后把围裙往肩上一搭,冲林生招了招手。

“走,吃饭去。”

“吃饭?”

“喝了碗稀饭,现在肚子又空了。”周铁山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老地方,走。”

老地方是江边的一个小馆子,叫“渔家菜”。

这是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藏在沿江路的一个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也旧得看不清字。但酒香不怕巷子深,每天中午都有不少人专门开车过来吃。

周铁山是这家的常客。他和林生第一次喝酒,就是在这家店里。

那天林生刚来青江,身上只剩两千块钱,租完房子连吃饭都成问题。他在街上转了半天,最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江边,然后看见了在堤岸上钓鱼的周铁山。

周铁山钓了一下午,一条鱼也没钓到。林生在旁边站了一下午,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后来太阳落山了,周铁山收起鱼竿,看了林生一眼,说了句“走,请你喝酒”。

那顿酒喝的是本地的散装白酒,一人喝了半斤。林生喝醉了,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什么“沈岳这个王八蛋”,什么“我一定要翻身”,什么“我林生不是孬种”。周铁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也不打断他。

等林生说完了,周铁山才开口:“我没听懂你说的是啥,但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有难处。”他顿了顿,“我这儿缺个帮手,你要有兴趣,明天来找我。”

就这么简单。

林生第二天真去了。系上围裙,拿起鱼刀,从一个“林总”变成了一个卖鱼佬。

一开始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堂堂明科技的创始人,十年前在五星级酒店跟人谈笑风生的林总,现在站在菜市场里给人鱼?要是让以前的那些朋友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但笑也好、哭也好,子总得往下过。

他欠了三百八十万。

三百八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他这辈子没欠过这么多钱,以前就算公司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没向个人借过钱。可现在,他连菜市场里买把葱都要算算账,看看今天花了多少、还剩多少、下个月要还多少利息。

他知道光靠鱼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但他不知道还能什么。

去打工?四十大龄,没技术、没资源、没人脉,只能最基础的工作。就算一个月攒三千块,一年三万六,三八二百四十……不对,算上利息,那是个他不敢想的数字。

去创业?拿什么创?本钱呢?上次创业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沈岳就是他的合伙人,结果呢?公司没了、股份没了、房子没了,差点连命都没了。他还敢相信任何人吗?他还敢再冒一次险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只能机械地活着,每天早起、鱼、收摊、回家,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直到那天他看到那条新闻,沈岳上市的消息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在他心口上。

他难受。

不是因为嫉妒沈岳。他早就过了嫉妒别人的年纪。他难受是因为,那本来应该是他的位置。那家公司,那份荣耀,那个“敲钟人”的荣誉——本来都应该是他的。

是沈岳偷走的。

不,不是偷走的。是自己太大意了,太信任了,太傻了。

他输得不冤。

但他还是难受。

“——想啥呢?叫你半天不答应。”

周铁山的声音打断了林生的思绪。林生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周铁山走到了渔家菜的门口。

“没什么。”他摇摇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八仙桌、木椅子、墙上挂着发黄的老照片。柜台后面的老板娘看见周铁山,眼睛一亮:“老周来了?老位子?”

“老位子。”周铁山点点头,带着林生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这是他们常坐的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江。

周铁山熟练地招手叫来服务员:“老规矩,一盘红烧江鲤、一盘爆炒螺丝、一碟花生米。酒呢,上两壶温的。”

“还要酒?”林生有点意外,“你不是戒了?”

“中午喝点不碍事。”周铁山摆摆手,“再说了,今天想跟你说点事儿。”

林生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事?

他看着周铁山,想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周铁山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服务员很快端上了菜和酒。

红烧江鲤是这家店的招牌,鱼是当天从江里打上来的,新鲜得很。酱汁收得浓稠,香味扑鼻。爆炒螺丝也是一绝,辣椒和紫苏的香气混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

周铁山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杯子:“来,先喝一个。”

林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了。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团火。这酒是本地的米酒,喝着不烈,但后劲挺大。林生这几天的郁结,好像被这把火烧得松动了一些。

“吃点菜垫垫。”周铁山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你脸色不好,又没睡好?”

林生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天沈岳上市的消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儿太丢人了——他不想让周铁山知道,他林生居然还在为一个背叛他的人耿耿于怀。

但周铁山好像也没想追问。他自顾自地吃着菜,喝着酒,聊了些有的没的,什么今天的鱼新鲜、什么隔壁摊位的老李头昨天扭了脚、什么城西开了家新的按摩店据说不错。

林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周铁山到底想说什么?

酒过三巡,菜吃了大半,周铁山终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林。”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生抬起头:“嗯?”

“你来青江两个月了吧?”

“两个多月了。”

周铁山点点头,眼神看向窗外的江面。阳光照在水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我看你这两个月,活是挺勤快的,人也踏实。”他顿了顿,“但我看得出来,你心思不在这儿。”

林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你在想着大事。”周铁山回过头看着他,“对吧?”

林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铁山哥,你……”

“别急,听我说完。”周铁山摆了摆手,“我不是要赶你走。你在这儿活,我挺满意的。不偷懒、不耍滑、账也算得清,比我以前雇的那些小年轻强多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但我也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你这样的人,窝在菜市场里鱼,太屈才了。”

林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铁山抬手打断了。

“我不是夸你。”周铁山笑了笑,“我是想说,你不适合一直在这儿待着。不是这地方不好,是……不合适。你懂我意思吧?”

林生懂。

他当然懂。

他想起刚来青江的那天,周铁山请他喝酒,他喝醉了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周铁山没笑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慢慢来,不急。”

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慢慢来”。

但时间不等人。债主不会因为你“慢慢来”就不催债,利息不会因为你“慢慢来”就不涨。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呢?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周铁山开口了:“老林,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林生抬起头:“什么事?”

周铁山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想做点新生意。”

“新生意?”

“江鲜批发。”周铁山的眼睛亮了起来,“你知道老刘头吧?就是江边那个打渔的老刘头。他了三十年渔夫,在这一片儿名声很响。现在他年纪大了,不想自己了,想找人合伙。我跟他聊过几次,他有渔船、有渠道、认识很多买家,就是缺一个懂经营的人来帮忙打理。”

林生心里一动。

江鲜批发……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青江地处长江中游,江鲜是一大特色。本地的江鱼、江蟹、江虾,品质好、价格高,在市场上一直很受欢迎。如果能做起来,利润是相当可观的。

但是——

“铁山哥,”林生犹豫了一下,“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铁山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脑子好使啊。你以前做过大生意的,肯定懂经营、会管理。我呢,在这边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渠道也熟。你我合伙,你管经营、我管货源,这事儿准成。”

林生沉默了。

他听出了周铁山的意思。这是让他当“二老板”——不是打工仔,而是合伙人。

说实话,这个提议让他心动。

在菜市场鱼,一天累死累活,能赚多少钱?就算十年、二十年,也还不清那三百八十万的债。但如果能自己做江鲜批发……那就不一样了。

周铁山说得对,他脑子好使。以前他能把一个小公司做到上市市值几十个亿,现在就算环境再差、起点再低,也不至于比鱼更差吧?

但是——

他害怕。

他不是没创过业。十年前他第一次创业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信心满满,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结果呢?公司是做起来了,但最后却被合伙人背刺,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沈岳也是他的“朋友”。大学时期睡上下铺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哥们儿。结果呢?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他被卖了。

周铁山呢?他们认识才两个月。虽然这个人看起来老实本分,但……他真的能相信他吗?

还有,江鲜批发生意……他从来没做过这个领域。隔行如隔山,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他已经输不起了。

“老林?”周铁山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你咋了?”

林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神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周铁山那张诚恳的脸,心里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铁山哥,”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我……我没想过这些。”

“没关系,慢慢想。”周铁山没有他,“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给答复。这事儿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顾虑。没关系,你慢慢想。我跟你说这些,只是觉得你有能力,不应该在这儿窝一辈子。至于你想不想,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尊重你的决定。”

林生看着周铁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他们认识才两个月,周铁山却愿意跟他聊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愿意给他时间考虑、不强迫他做决定。

这样的人,不多了。

“铁山哥,”林生开口了,“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没问题。”周铁山笑着点点头,“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不着急。”

他又给两人倒了酒,举起杯子:“来,再喝一个。”

林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口了。

酒很热,热得他眼眶都有点发酸。

吃完饭,从渔家菜出来,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周铁山还有事,先走了。林生一个人沿着江边往回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周铁山的话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

“你脑子好使,我有力气,咱俩合伙准成。”

合伙……

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曾经是老板,是“林总”,是被人叫“大哥”的人。后来他破产了、落魄了,变成了一个在菜市场鱼的普通人。周铁山说要跟他“合伙”——这话听起来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老板。

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再冒一次险。

万一又失败了呢?万一周铁山也是另一个“沈岳”呢?万一他把周铁山也拖下水了呢?

他的脑子里塞满了“万一”,每一个“万一”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回拽。

但是——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三百八十万的债,光靠鱼,要还到什么时候?他才四十岁,难道就要在这菜市场里一辈子鱼吗?

他不想。

他真的不想。

可是——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林生站在堤岸上,看着远处的江面,心里像那江水一样,翻涌不止。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问问意见。但翻遍了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以前的那些朋友,在他破产之后就渐渐疏远了。他能理解——谁愿意跟一个负债几百万的人走得太近呢?万一被连累了怎么办?

家人呢?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唯一剩下的就是他的妹妹。但他不想让妹妹担心。上次妹妹打电话来,问他过得好不好,他说“挺好的”。妹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哥,你别逞强”,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知道他骗不了妹妹。但他还是想撑下去。

现在,他站在江边,看着那滔滔江水,心里乱极了。

他想起十年前刚创业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一个想法。他不怕失败,因为那时候他觉得,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现在呢?他怕了。他怕再失败一次,怕把别人拖下水,怕连累周铁山这个老实人。

可是——

他真的不想就这样认命。

他才四十岁。放在以前那个年代,正是当打之年。就算现在这个年代,四十岁也不算老。为什么就要认输呢?

江水滚滚,起落。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有高,也有低谷。

他现在在低谷。但谁说低谷就不能重新爬上来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周铁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脑子好使,我有力气,咱俩合伙准成。”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江面。

也许……

也许他真的应该好好想想。

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但他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他不能一辈子活在沈岳的阴影里。

他不能一辈子都是一个在菜市场鱼的中年人。

他是林生。他曾经把一家公司做到上市市值几十个亿。他有这个能力。他有这个本事。

就算失败了又怎样?大不了从头再来。

他这么想着,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沿着江边往回走,林生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做出决定。但他知道,这个决定,他迟早要面对。

是继续窝在菜市场里鱼,还是抓住这个机会重新开始?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想试试看。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转折点”吧。

人生就是这样,总是在你以为走到死胡同的时候,突然出现一条新的路。走不走,怎么走,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林生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躲进云层里,不见了踪影。江边的风依旧吹着,带着一股湿的凉意。

他裹紧了夹克,加快了脚步。

今天还有事要忙。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夕阳西下的时候,林生回到了菜市场后巷的那间出租屋。

这是一间只有十五平米的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都是他以前的“家当”——几本管理学的书、一块旧手表、几张褪色的照片。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大楼前,他站在最中间,笑得灿烂极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明科技成立三周年纪念。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看着照片上自己的笑脸,有些恍惚。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结果呢?五年后,他站在一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看着这张照片,心里五味杂陈。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照片放回了纸箱里。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周铁山的话、沈岳的新闻、三百八十万的债、菜市场里的鱼腥味……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但渐渐地,那些画面开始模糊、开始沉淀,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还要去菜市场鱼。

剩下的事……

慢慢来吧。

就像周铁山说的:不着急,慢慢想。

他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窗外,青江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江面上,有几点渔火在闪烁,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而林生,在梦里,又一次站在了那家公司的大楼前。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模糊不清,但他知道,那是周铁山。

他们在笑着什么。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未来,也许是一场还未开始的冒险。

谁知道呢?

人生嘛,总是要往前走的。

落之后,总会起。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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