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在上古圣山的余脉中走了三天。
说是“走”,其实更像是攀爬与挣扎。这座山脉早已死去多年,山体表面的土壤被风蚀殆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层。岩层风化严重,一脚踩上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石一起滑落。
“这哪是山啊,这分明就是个巨大的采石场废料堆!”林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连个台阶都不修,差评!”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这具刚凝聚的身体虽然比普通人强上一些,但远远达不到“武者”的标准。他没有真气护体,没有轻功身法,甚至连最基本的耐力都有限。
“以前看小说,主角随便跑个几百里跟玩似的。怎么到我这儿,走两步就喘?”林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这身体是拼多多买的吧?看着像正版,其实全是山寨货。”
第一天,他走了不到二十里。
第二天,更少。
第三天,他几乎是在爬。
不是体力的问题——虽然体力也确实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他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传承记忆给了他关于这个世界的宏观认知——九国格局、武道体系、世界本源的状况——但那些都是大而化之的知识,没有告诉他具体的路线,没有告诉他哪里有城镇,哪里有水源,哪里能找到食物。
“这传承记忆就是个‘百度百科’,光有理论知识,没有导航功能。”林玄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要是迷路了,难道还要对着天空大喊‘Siri,我在哪儿’?”
他只知道,一直往东走,就能走出这片山脉,进入有人烟的地方。
至于要走多久,他不知道。
至于路上会遇到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能做的,只有走。
“向东,向东,再向东。”林玄像个复读机一样念叨着,“希望东边没有老虎,只有红烧肉。”
残界的白天很短。
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所以很难准确判断时间。但林玄能感觉到,从“天亮”到“天黑”,最多不过六个时辰。
剩下的六个时辰,是黑夜。
黑夜比白天更难熬。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个世界罩住了。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
“这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简直是反人类设计。”林玄在黑暗中摸索着,“早知道就该在山洞里多待几天,等攒够了‘新手装备’再出来。”
林玄第一天晚上就吃了大亏。
天黑之后,他试图摸黑继续赶路,结果没走出百步,就一脚踩空,从一处陡坡上滚了下去。碎石和尘土灌了他一身,脸上、手上、腿上全是擦伤,左脚的脚踝也扭伤了,肿得像个馒头。
“啊——!”
伴随着一声惨叫,林玄像个保龄球一样滚了下去。
“砰!”
最后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停了下来。
他躺在陡坡底部,仰头看着那片什么也看不到的黑暗,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要是发个朋友圈,肯定没人信。”林玄揉着发疼的屁股,“‘先天神圣’第一天出门就摔了个狗吃屎,这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然后他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蜷缩在角落里,用身体仅存的温度对抗夜晚的寒冷。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太冷。
残界的夜晚冷得不像话。白天的温度勉强还算可以,但太阳一“落山”——如果那片灰色的天空里真的有太阳的话——气温就会急剧下降,到午夜时分,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窖。
“嘶——好冷……”林玄抱着膝盖,牙齿打颤,“这破地方是不是忘了装暖气?”
林玄没有衣服。
不,准确地说,他有“衣服”——但那只是他在山腹中找到的几块破兽皮,胡乱裹在身上,勉强遮住身体。这些兽皮又硬又臭,保暖效果约等于零。
“这玩意儿是恐龙皮吧?又硬又臭,还漏风。”林玄嫌弃地扯了扯身上的兽皮,“早知道就该在山洞里多翻翻,说不定能找到件羽绒服。”
他只能靠身体自身的产热来对抗寒冷。
但身体的产热能力也有限。
到后半夜,他的嘴唇发紫,手指僵硬,意识都开始模糊。他知道这是失温的前兆,如果他真的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他拼命保持清醒。
他在脑海中回忆前世的一切——那些无聊的常,那些琐碎的细节,那些他曾经觉得毫无意义的事情。他强迫自己去想,去记,去在脑海中反复播放那些画面。
“我记得楼下那家麻辣烫挺好吃的……还有那家茶店的珍珠很有嚼劲……”林玄一边哆嗦一边想,“要是能再来一杯波霸茶就好了……”
不是为了怀旧。
只是为了不睡着。
那一夜,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活着”的艰难。
不是战斗的艰难,不是修炼的艰难,而是最原始的、最基本的生存的艰难。
在这个世界里,仅仅是“活着”,就已经很难了。
“早知道就越了。”林玄苦笑,“至少前世还能点外卖,现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天终于亮了。
灰色的光芒重新笼罩大地,林玄从岩壁下站起来,浑身的关节嘎吱作响,像是在抗议他这一夜的折磨。
“哎哟……我的老腰……”林玄扶着墙,艰难地直起身子,“这要是再滚几次,我就该散架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惨不忍睹。
从陡坡上滚下来时,他的手臂和腿上划出了十几道伤口,虽然都不深,但在寒冷的夜晚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发紫,隐隐有感染的迹象。左脚踝肿得厉害,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这模样,要是去演丧尸片,都不用化妆。”林玄自嘲地笑了笑。
嘴唇裂,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渴得要命。
肚子也在咕咕叫。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处理伤口,需要找到一条正确的路。
但他一样都没有。
林玄站在荒芜的山坡上,环顾四周。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山峦,灰色的岩石,灰色的碎石。
一切都是一片死灰。
“这地方要是拍电影,连滤镜都不用加,直接就是末风。”林玄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丧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躁,开始冷静地分析处境。
首先是水。
人体没有水撑不过三天。他已经一天多没喝水了,必须尽快找到水源。
在山脉中找水,最好的办法是寻找低洼地带或者岩缝。如果有雨水汇集的地方,或者有地下水渗出的地方,那里可能会有水。
“幸好我脑子还没坏。”林玄拍了拍脑袋,“要是连水都找不到,那我这‘先天神圣’的名号就太丢人了。”
林玄忍着脚踝的疼痛,开始向山沟方向移动。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的岩石是否稳固,同时仔细观察周围的地形。先天神圣的感知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对环境的观察力远超常人,能在杂乱无章的地貌中迅速找出规律。
哪里的岩石颜色更深,说明湿度更高。
那里的碎石堆积方式不同,说明可能有水流经过。
哪里的空气中有微弱的水汽,说明附近可能有水源。
这些信息普通人也看得到,但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而林玄的感知和判断力,让这些零散的信息自动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像。
“嗯,这儿有戏。”林玄眼睛一亮,“这石头颜色深,肯定有水。”
他沿着一条涸的河道向上游走。
说是“河道”,其实只是一条略微低洼的沟壑,地面上铺满了圆滑的鹅卵石——这些石头只有在水的长期冲刷下才能形成,说明这条沟壑在很久很久以前,确实是一条河流。
那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死。
“看来这地方以前还挺滋润的。”林玄捡起一块鹅卵石,在手里把玩着,“可惜了,现在连条鱼都没有。”
林玄沿着河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逐渐升高,沟壑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岩缝。
岩缝的尽头,是一面垂直的岩壁。
岩壁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水洼。
水洼不大,直径不到三尺,水深最多一尺。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浮尘,看起来浑浊不堪。
但那是水。
林玄跪在水洼边,用手捧起一捧水,仔细观察。
水中有细小的悬浮颗粒,颜色发灰,但没有异味。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苦涩,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但至少没有毒。
在残界这样的地方,能找到没毒的水,已经是万幸了。
“虽然味道不咋地,但总比渴死强。”林玄皱了皱眉,“这水要是加点糖,说不定还能冒充矿泉水。”
林玄没有急着喝。
他撕下一块兽皮,叠成几层,当作简易的过滤器,将水洼中的水一点一点地过滤到另一块净的兽皮上。这个过程很慢,过滤一捧水需要将近一刻钟。
但他有的是耐心。
在这个地方,耐心不是美德,而是生存的必需品。
“慢工出细活。”林玄一边过滤一边念叨,“要是能把这水净化一下就好了,可惜没设备。”
过滤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终于攒下了足够喝的水。他捧着兽皮做成的简易水袋,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滋润着涸的食管和胃。那种感觉,比前世喝过任何昂贵的饮料都更让人满足。
“啊——活过来了!”林玄长舒一口气,“这才是人生啊!”
林玄喝完水,又在岩壁周围仔细搜索。
在水洼上方的岩壁上,他看到了几条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有微弱的水汽从裂缝中渗出,在岩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然后顺着岩壁慢慢流下来,汇入下方的水洼。
这是地下水渗出的痕迹。
这处水源是活的。
虽然不是源源不断,但至少短期内不会涸。
林玄在心中记下了这个位置。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找到的第一个水源,可能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生命线。
“有了这个水洼,我就能在这儿苟几天了。”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得想办法找点吃的。总不能光喝水,那不成了?”